“嗒、嗒、嗒。”
高跟鞋的声音戛然而止,稳稳停在工作室的玻璃大门外。
我手里提着刚打包好的黑色行李袋。
脖子像生了锈的机械齿轮,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这大清早的,我这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玻璃门被推开。
柳晴雪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换了一身利落的卡其色风衣,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框墨镜。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右手正拉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行李箱。
这箱子的款式、尺寸,甚至连万向轮的牌子,都跟我出差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捏着行李袋的提手,手心瞬间冒出一层滑腻的汗水。
“你……你拉个箱子干嘛?”
我干巴巴地扯动嘴角,声音全卡在喉咙里。
“我这是去隔壁市参加全封闭的设计峰会,纯纯的业内和尚局,连只母蚊子都不让进的。”
柳晴雪没有搭理我的抗拒。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随手挂在风衣的领口上。
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越过我的肩膀,直接锁定了躲在后面的老赵。
“赵总。”
她红唇微张,声音平淡得像是在点一杯咖啡。
“这次全国设计峰会,致远投行是独家冠名赞助商。对吧?”
老赵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这会儿烫了手指头都没发觉。
他点头如捣蒜,腰都快弯到膝盖了。
“对对对!全靠柳总大力支持,咱们这次峰会才能办得这么风光!”
“既然是赞助商。”
柳晴雪往前迈了半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作为资方代表,顺便以陆辰家属的身份去现场视察工作。”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我僵硬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笑。
“赵总觉得,这合规矩吗?”
“合!太合了!”
老赵一把将烟头扔进旁边的水杯里,刺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柳总能大驾光临,那是整个设计圈的荣幸!简直蓬荜生辉!”
这老狐狸,卖起我来连个停顿都没有!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了。
这哪是去参加什么行业峰会,这分明是带着一个全天候无死角的移动监控摄像头出行。
我本以为能去深山老林里喘口气的幻想,被她这几句话砸得粉碎。
“陆辰哥哥。”
她走到我身边,温凉的指尖顺着我的袖口滑进去。
食指轻轻勾住我的手腕,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在我的脉搏上掐了一下。
“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想让我去吗?”
她声音软糯,凑在我的耳边,吐出的热气却让我后背直冒白毛汗。
“哪能啊。”
我咬碎了后槽牙,强行扯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
“有老板亲自保驾护航,我这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铝合金行李箱,两个一模一样的箱子并排立在一起,像极了某种宣告主权的标记。
上午十点。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海城市区,一头扎进隔壁市的山区公路。
按照峰会的统一安排,所有参会的设计师必须乘坐大巴集体前往度假村。
柳晴雪自然不可能跟我挤在这满是汗臭味的大巴里。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松树林。
旁边坐着的胖子,正捧着手机疯狂给群里发消息。
“辰子,你家那位活菩萨真跟着来了?”
胖子压低嗓音,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
“这深山老林的,她一个百亿身家的女总裁跑来遭这罪,图啥啊?”
“图我跑不了。”
我瘫在座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始终和我重叠在一起的定位红点。
这女人根本没打算掩饰她的行踪。
她就是要明目张胆地告诉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她也能精准地掐住我的脖颈。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
终于。
前方豁然开朗,一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度假村营地出现在视线里。
大巴车在营地门口的碎石空地上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
一帮憋了两个多小时的男设计师们,提着大包小包蜂拥而下。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山谷里的新鲜空气。
我拎着行李袋走下车,刚准备活动一下酸痛的肩膀。
“嗡——”
一阵低沉厚重的汽车引擎声,从上山的车道拐角处传来。
这声音低调内敛,却透着一股压制一切的轰鸣感。
全场几十号男人的动作瞬间定格。
齐刷刷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一辆纯黑色的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
碾着满地的枯枝落叶,带着让人挪不开眼的奢华气场,平稳地驶入营地。
轮胎压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后,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我们这辆破旧大巴车的正前方。
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连山谷里的鸟叫声都好像被这辆车给镇住了。
这可是个纯学术性质的苦修峰会,谁家好人开劳斯莱斯来开会?
前排的司机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戴着白手套。
他快步下车,绕到后排,恭恭敬敬地拉开厚重的车门。
一只穿着卡其色平底短靴的脚,率先踩在草地上。
紧接着。
柳晴雪弯腰走出车厢。
长发随意地用一根发带扎在脑后。
就算是一身休闲打扮,那股居高临下的冰山美人气场,依旧把周围的风景压得黯然失色。
她站在劳斯莱斯车旁,摘下墨镜。
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精准无误地锁定在我的身上。
全场几十个单身男设计师。
看看那辆闪着金光的劳斯莱斯,再看看美得让人屏住呼吸的柳晴雪。
下巴掉了一地。
“卧槽……”
旁边一个其他公司的年轻设计师,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嗒一下掉在草地上。
“这……这是哪家请来的明星吗?”
柳晴雪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艳到呆滞的目光。
她踩着草地,径直朝我走过来。
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她停在我面前。
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带着香味的湿纸巾。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抬起手,细致地擦去我额头上因为坐车闷出来的一点汗珠。
“大巴车上空调不好用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她声音放得很轻,手指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温凉的触感,让我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我僵在原地,听着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几十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带着羡慕嫉妒恨,死死钉在我的后背上。
这哪是来查岗的。
这分明是开着装甲车来我的同行面前宣誓主权的!
堂堂身价百亿的投行女总裁。
亲自跑来荒郊野岭的团建营地。
不为别的。
就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擦一擦额头上的汗!
这软饭的威力太大,炸得整个营地寸草不生。
老赵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下午的峰会交流,我如坐针毡。
柳晴雪作为最大的赞助商,理所当然地坐在了第一排的贵宾席。
只要我上台发言,她那双眼睛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一秒。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
山谷里的气温骤降,冷风吹得树叶哗啦作响。
主办方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把周围人的脸映得通红。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羊腿,喝着啤酒。
气氛渐渐熟络起来。
原本以为这是个纯和尚局。
谁知道几个合办的公关公司,带了不少年轻漂亮的女设计师和行政人员过来。
这下可好,篝火旁瞬间变成了大型相亲现场。
我坐在折叠帆布椅上,手里端着个纸杯。
柳晴雪就紧挨着我坐在旁边。
两张椅子几乎贴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但那股生人勿近的玫瑰冷香,像是一道无形的结界。
把所有试图过来敬酒搭讪的男男女女,全都挡在了两米开外。
酒过三巡。
对面那个公关公司的一个短发女设计师,明显是喝高了。
她脸颊通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手里抓着一个喝空的绿色啤酒瓶。
“来来来!干喝酒多没意思!”
她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声招呼着周围的人。
“咱们玩点刺激的!真心话大冒险,敢不敢!”
这提议一出,周围的年轻人立马跟着起哄。
“来啊!谁怕谁!”
“转瓶子!瓶口对准谁,谁就得选!”
我眼皮狂跳,下意识想拉着柳晴雪起身离开。
这种酒桌游戏,历来是各种烂桃花和修罗场的高发地带。
我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踩雷。
我刚动了一下身子。
柳晴雪的手在底下悄无声息地按住了我的大腿。
她偏过头,火光映在她的眼底,跳跃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别走,挺好玩的。”
她红唇微启,声音里透着股不容反抗的固执。
我只能硬生生地坐回椅子上。
后背贴着一层白毛汗。
“唰——”
短发女设计师蹲在草地上,用力转动那个空啤酒瓶。
绿色的玻璃瓶在凹凸不平的草地上疯狂旋转,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圈,两圈。
瓶子的转速慢慢降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盯着那个瓶口。
我的心跳跟着瓶子的节奏,越跳越快。
瓶子在地上摇晃了两下。
最后。
稳稳地,停了下来。
绿色的玻璃瓶口,像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笔直地。
指向了坐在我身边的,柳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