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灰色的光痕在七人脚下持续延伸着,比之前任何一条路都更宽、更亮。光痕的宽度从最初仅容一人通过,扩展到了可以三人并行的程度,两侧的边缘还在以极其缓慢的方式持续向外扩展着,像是这条路正在用自身的亮度为自己标出一条越来越宽的通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孙不二的胃先撑不住了。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陈远给他的最后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把剩下的收回去。闻人策走在他旁边,看到他掰饼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掰饼的时候,每次掰的块大小都一样。”孙不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又看了一眼闻人策,说:“你连这个都数?”闻人策说:“我数弯数习惯了。看到有规律的东西就想数一下。”孙不二想了想,说:“那你数得对。我每次掰的块确实差不多大。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闭着眼都能掰出来。”闻人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掰饼的手艺比走路的手艺好。”孙不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说话比沈知白还直。”沈知白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说了一句:“我听见了。”
周幼薇走在最后面,旧布囊的带子又滑了一截,她正用左手往上提的时候,陆青崖在旁边伸出一只手帮她把带扣紧了紧。周幼薇看了他一眼,说:“谢谢。”陆青崖说:“我蹲着的时候没人帮我,所以我看不得别人东西往下掉。”周幼薇说:“那你以前东西掉了怎么办?”陆青崖说:“掉了我就不捡。蹲着的时候捡东西太费劲了,得站起来,站起来膝盖疼。”周幼薇说:“那你蹲了那么久,掉了多少东西?”陆青崖想了想,说:“三块石头,一根树枝。还有一块干饼。干饼掉在地上之后我没捡,后来饿了三天。”孙不二在前面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陆青崖,说:“你比我惨。”陆青崖说:“你掉过什么?”孙不二说:“我什么都没掉。因为我什么都没有。”陆青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比我干净。”
林渊走在最前面,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但他在一个位置蹲下来之后,手掌贴在地面上的时间比之前都更长。他感知沉入底层旧路,那条暖灰色的光痕下方的旧路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持续运行着,频率高到了几乎和灵脉中的光域同频的程度。他把感知沿着旧路的走向向前延伸,在正东方向的一个位置上停了下来。那个位置上有七个节点,排列成一道弧线,每个节点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像是在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持续维持着自身的运行。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对六人说:“前面有七个节点。排成一道弧线。每个节点都在独立运行,但弧线的整体是活的。”陈远走到他身侧,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七个节点。我们刚好七个人。”周幼薇走到他另一边,蹲下来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七个节点在等七个人。它们没动过,是在等人。”闻人策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我数过七十三次弯。七十三除以七,得十点四二八五七……”他顿了一下,说:“除不尽。”孙不二看了他一眼:“你算这个干什么?”闻人策说:“习惯了。看到数字就想除一下。”孙不二说:“你这个人有毛病。”闻人策说:“不算毛病。算手艺。”孙不二想了想,说:“那也算一门手艺。”
林渊继续向前走。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弧形的光痕。光痕的亮度比之前所有的光痕都更高,颜色是一种介于暖灰和亮白之间的浅金色,从视野的左侧延伸到右侧,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弧线。弧线上有七个突出的节点,每个节点都是一颗嵌入地面的圆形旧石,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林渊走到弧形光痕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和光痕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整条弧线在同时以七种不同的频率持续运行着,每一个节点都在以各自的节拍脉动着,但七个节拍之间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同步关系,像是在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彼此校准着。
“七个节点。”林渊站起来,目光扫过弧线上的七颗旧石,“排成一道弧线。每颗旧石都在以不同的频率运行。但它们之间有同步。”他把太虚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剑脊上的旧纹在靠近弧形光痕之后以更深的频率持续亮着。他蹲下来把太虚剑的剑尖轻轻触到了弧线正中央的位置,校准完成后站起来对六人说:“需要七个人同时站到七个节点上。每个人对应一个节点。”陈远第一个走到最左侧的节点旁站定。沈知白走到第二个节点旁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旧石。周幼薇走到第三个节点旁站定。陆青崖走到第四个节点旁站定。闻人策走到第五个节点旁站定,低头数了一下脚下的旧石到弧线中心的距离。孙不二站在第六个节点旁边犹豫了一下,说:“我站上去会不会把石头踩碎?”林渊说:“踩不碎。”孙不二站上去之后,脚下的旧石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重量。林渊走到第七个节点旁站定。七人各自站在一个节点上,脚下的旧石同时亮起,七道不同颜色的光芒从各自的节点上升起来,在弧线的上方汇聚成一道完整的浅金色光圈。光圈在七人头顶持续旋转着,转速不快,但稳定而持续。
闻人策站在光圈下方,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七道光的转速不一样。左边第二道最快,右边第三道最慢。”孙不二在第六个节点上喊了一句:“你能不能不数了?”闻人策说:“不能。它转得不一样,我数得出来。”周幼薇在第三个节点上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说:“光圈在往正东方向偏。”林渊站在第七个节点上,感觉到脚下的旧石正在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持续运行着。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回旧石表面。掌心和旧石接触的瞬间,那道浅金色的光圈从弧线上方缓缓下降,最终落在七人头顶约一尺高的位置,像是一个被持续维持的穹顶。光圈内部的浅金色光芒在七人之间持续流动着,从第一个节点流向第二个,再流向第三个,一直流到第七个,然后又从第七个流回第一个,像是在以七人为路径持续循环着。
闻人策在光圈里数了一圈,说:“流动一圈,正好七次呼吸。”孙不二又喊了一句:“你能不能——”闻人策说:“不能。”孙不二说:“我还没说完呢。”闻人策说:“你要说的是‘你能不能不数了’。我在脑子里已经数完了。”孙不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强。”闻人策说:“不算强。算手艺。”孙不二说:“那也算一门手艺。”
林渊站在第七个节点上,感觉到脚下的旧石正在以更深的频率持续运行着,频率和其余六颗旧石的节拍逐渐趋于一致。他取出竹板展开在掌心里,板面上的地图在那道浅金色光圈完全稳定之后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整张地图从边缘向中心逐段重新排列着,七个节点在板面上被标注为一个完整的环形,环形的中央出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标记,形状像是一道竖线,竖线的末端向正东方向延伸出了一条极细的虚线,虚线的末端没有断,而是隐没在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区域中。而在竹板的最东侧边缘,那团模糊的暗色区域中有一道极细的亮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持续亮着,像是一个尚未完全成形的入口正在等待被确认。他把竹板收好,把太虚剑挂回腰间,对六人说:“光圈稳定了。沿着正东方向走。光圈会跟着我们移动。”陈远第一个从节点上走下来,光圈在他离开节点之后没有消散,而是以更柔和的方式维持着自身的形态。其余六人依次从节点上走下来,光圈跟着他们向前移动,七道不同颜色的光芒在七人之间持续流动着,像是一条被编织出来的路正在以七人为骨架持续铺展着。孙不二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七颗已经暗下去的旧石,说了一句:“它们灭了。”闻人策说:“它们把光转给了光圈。光圈灭了,它们就会重新亮。”孙不二说:“那光圈什么时候灭?”闻人策想了想,说:“走完这条路的时候。”孙不二说:“那你数着点。”闻人策说:“已经在数了。”孙不二又喊了一句:“你能不能——”闻人策说:“不能。”孙不二把嘴闭上了。七人沿着那道正在持续延伸的浅金色光圈走了出去,而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以更慢的速度持续亮起一道新的光痕,像是在以七人当前站立的位置为起点,逐段铺展着那条被藏在地底深处的、尚未被发现的更深路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