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的路弯多,拐得也碎。走一炷香能拐七八个弯,每个弯都不大,但弯弯相连,回头看的时候来路已经被弯道吞干净了。孙不二走了大半天之后放弃了回头,说反正也看不见,不看了。
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忽然停下来,不回头了,改往前伸脖子。他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缩回来对陈远说:“前面有个人,蹲在路中间。”陈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个人影蹲在正前方的路面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色旧袍,袍摆铺在地上,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一根不乱,和之前遇到的沈知白、陆青崖那种灰头土脸的模样完全不同。这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整洁感,像是每天都要把自己的衣服和头发重新整理一遍。
林渊举起手,身后五人依次停下。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知沉入底层旧路。旧路在那个蹲着的人正下方有一个极细的节点,节点内部的运行频率比这条支路上任何一处都更低、更沉,但那种低和沉带着一种规律性,像是在以某种特定的节拍持续运行着。他把感知沿着旧路的走向向前延伸了一段,发现节点正前方约十步远的位置上,地面正在以极缓慢的方式自行变化着质地,从冷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色调,像是正在为下一步的延伸做准备。
“这人蹲的位置有东西。”林渊站起来,朝那人走了几步,在距离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
那人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汇报的语气:“第七十三次。每次蹲下来数到七十三个弯,前面就会有一个新的东西。我已经数了七十三次了。”孙不二在后面小声说:“他数的是弯还是次数?”沈知白说:“听上去两个都数了。”
那人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面容比林渊预想的年轻,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清秀,皮肤上没有任何灰尘,干净得在这地底空间里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拍了拍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依次扫过六个人,在沈知白和周幼薇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回林渊脸上。“我叫闻人策。”他说,“你们是第二组。”
陈远在后面问了一句:“第一组是谁?”闻人策说:“一个穿旧袍的人。手上有一把剑。走得很快,没有停下来数弯。”他看了林渊腰间的太虚剑一眼,说:“那把剑和你腰间那把很像。”
林渊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回地面,感知再次沉入底层旧路。旧路在闻人策蹲着的位置上确实有一个节点,节点内部的运行频率带着一种极其规律的节拍性,和之前所有节点都不一样——之前的节点是持续脉动,这一个节点是在以固定的间隔反复收缩和扩张,像是有人在以恒定的节奏反复捏着一颗旧心脏。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对闻人策说:“你蹲的地方是这条路的节拍点。路在按这个节拍往前走。”闻人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所以我每次蹲下来的时候都数到七十三。七十三次之后路就会往前延伸一段。我走了三十多里,数了七十三次,路才走到这里。”
周幼薇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闻人策,又看了一眼他脚下的地面,说了一句:“你一个人走了三十多里?”闻人策说:“对。从南面往北走,再往东走,再往东南走。我一直在找出去的路。”周幼薇说:“你找了多久?”闻人策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数弯数了七十三次。别的记不清了。”孙不二在后面小声说:“这人比我还能数。”
林渊把太虚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剑脊上的旧纹在靠近闻人策蹲着的位置之后以更深的频率持续亮着。他蹲下来把太虚剑的剑尖轻轻触到了闻人策脚旁地面正中央的位置,校准完成后站起来。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那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短促,像是整条路在地底深处打了一个响指。震动过去之后,前方的地面上从闻人策蹲着的位置开始,逐段亮起了一道细长的暖灰色光痕。光痕的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高,延伸的速度也比之前更快,像是在以更急切的方式铺展着自身的走向。那道光的末端在视野尽头隐入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区域中。
闻人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亮起的光痕,又看了一眼林渊手中的太虚剑,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我蹲了七十三次,这条路从来没亮过。你来了它就亮了。”孙不二在后面接了一句:“那你白蹲了。”闻人策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认真,说:“不算白蹲。我数清楚了弯的数目。下次有人来,我可以告诉他。”孙不二想了想,说:“那也不算白蹲。”
林渊把太虚剑挂回腰间,取出竹板展开。板面上的地图在那道暖灰色光痕亮起之后正在以比之前快得多的速度更新,从闻人策蹲着的位置延伸出来的虚线正在被逐段标注为一条新的路线。罗盘也在同步变化,铜面上那道暖灰色的波纹正在逐段加深、逐段延长,振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大。他把竹板收好,对闻人策说:“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闻人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深蓝色旧袍,又看了一眼前方那道正在亮起的光痕,说:“我走了三十多里,一直在找路。现在路自己亮了,没有不走的道理。”他抬脚迈了一步,加入队伍。
七人转身朝向那道正在亮起的暖灰色光痕走了出去。脚下的地面从冷灰色逐分逐寸地变成了一种更亮的色调。陈远走在前面,旧杖拄在地上,杖尖的光芒在那一刻以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频率持续亮着。林渊跟在他身后约三步远的位置,太虚剑挂回腰间。沈知白低头看地,孙不二东张西望,周幼薇走在最后面,陆青崖走在她旁边,闻人策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步子不急不缓,目光落在地面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的路。孙不二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闻人策,说了一句:“你衣服怎么这么干净?”闻人策说:“每天拍两遍。”孙不二说:“你在底下待了那么久,哪来那么多干净衣服?”闻人策说:“就一件。每天拍两遍,拍干净了接着穿。”孙不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讲究。”闻人策说:“不是讲究。干净点,我蹲着数弯的时候心里踏实。”孙不二点了点头,说:“那也算一门手艺。”七人沿着那道正在持续延伸的暖灰色光痕走了下去,而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以更慢的速度持续亮起一道新的光痕,像是在以七人当前站立的位置为起点,逐段铺展着那条被藏在地底深处的、尚未被发现的更深路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