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的路斜得比西面狠。西面的斜是缓坡,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歪,南面的斜是明着来的,每一步都得调整重心,不然左脚踩重了右脚踩轻,走久了膝盖跟被人拧过一样。孙不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开始念叨了,这回念叨的对象从膝盖升级到了整条腿,说他在底下蹲着的时候腿从来没这么累过,因为蹲着的时候腿不用迈,现在每迈一步都像是从泥里往外拔。陈远在前面听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你歇一下。”孙不二说:“歇了就更不想走了。”陈远说:“那你继续念。”孙不二说:“念就念,不碍事。”
沈知白走在孙不二旁边,低头看地面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从三步一低头变成了两步一低头,到后来几乎每走一步都要看一眼脚下的路。孙不二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脖子不酸吗?”沈知白说:“酸。”孙不二说:“那你还看?”沈知白说:“不看不行。这条路的鼓包间距不规律,踩错一个就会踩到硬的地方,脚底板不舒服。”孙不二点了点头,说:“那你比我聪明。我是走完才知道疼。”
周幼薇走在最后面,旧布囊的带子松了一截,她一边走一边用左手把带子往上提。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前面有回声。”林渊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确实有回声,从正南方向传过来的,但回声不像是从路的两侧弹回来的,更像是从地面的鼓包上弹回来的,一重一重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绷紧的皮鼓。孙不二也听到了,立刻来了精神:“回声!是我喊的那种回声吗?”周幼薇说:“比你喊的沉。”孙不二说:“那我喊一声试试。”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正南方向喊了一声:“喂——”回声传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喂”了,变成了一声低沉的“嗡”,像是整条路都在跟着震了一下。孙不二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陈远一眼。陈远说:“你这次喊出来的比我之前听到的都长。”孙不二想了想,说:“那以后不喊了。”
五人继续向前走。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脚下的地面从之前的冷灰色逐分逐寸地变成了一种更沉、更暗的色调,质地也从之前的硬邦邦变成了一种带着微弱弹性的触感,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板能感觉到一种持续的、均匀的托力。林渊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知沉入底层旧路。那条南斜的支路在地底持续运行着,频率比之前更低、更沉,像是在以更吃力的方式维持着自身的运行。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渊忽然停下来。前方约莫二十步远的位置,有一个人蹲在路边,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袍摆拖在地上,头发花白,乱得像是被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吹过。他蹲着的姿势很奇怪,左膝着地,右膝支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已经在那里缩了很久。林渊举起一只手,身后四人依次停步。孙不二从陈远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去,压低声音说:“又来一个?这地底到底蹲了多少人?”沈知白说:“我蹲了三天。”孙不二说:“你那是自己蹲的。这个看着像是被谁按在那儿的。”
林渊没有贸然走近。他先取出竹板看了一眼。板面上的地图在那个人蹲着的位置上没有标注任何节点,但在竹板的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灰色虚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那个位置延伸着,像是在以那个人的存在为参照重新调整自身的走向。他又取出罗盘看了一眼,铜面上那道冷灰色的波纹在那个人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偏转,偏转的幅度不大,但持续而稳定。他把竹板和罗盘收好,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知沉入底层旧路。旧路在那个人的正下方有一个极细的节点,节点内部的运行频率比这条支路上任何一处都更低、更沉,像是被那个人蹲着的时候以自身的重量持续压抑着。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那个人约十步远的位置停住。
“喂。”林渊开口。
那个人动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从一个极长的静默中被什么声音碰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花白头发遮了大半的面孔。五官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在头发缝隙后面亮得很,亮得有些不太正常,像是在地底待了太久的旧火种被人拨了一下之后重新窜起来的那种亮度。他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远、沈知白、孙不二、周幼薇,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五个。比我数出来的多一个。”孙不二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他也在数数?”沈知白说:“跟我一样。”孙不二说:“你数步数,他数人。”沈知白说:“方向不一样。”
那人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动作很吃力,像是已经蹲了太长时间,膝盖都僵了。他站直之后比林渊矮了半个头,身形瘦小,但站姿有一种奇怪的端正感,像是即便在这样狼狈的处境里也习惯性地保持着某种姿态。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白色粉末,拍了几下,灰尘飘起来又落下。他开口说:“我叫陆青崖。你们从哪来的?”林渊说:“从北面。旧路走过来的。你呢?”陆青崖说:“我从南面来的。但和你们走的方向不一样。我是往回走的。”
陈远在后面问了一句:“往回走?”陆青崖说:“我走到南面的尽头了。没路了,我就往回走。走了两天,走到这里,蹲下来歇歇脚。歇着歇着就蹲到现在。”孙不二在后面小声嘀咕:“蹲着歇歇脚,歇到地老天荒。”陆青崖看了他一眼,说:“你蹲过?”孙不二说:“蹲过。蹲得比你还久。”陆青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懂我。”
林渊蹲下来,把手掌贴回地面,感知再次沉入底层旧路。旧路在陆青崖蹲着的位置上确实有一个极细的节点,节点内部的运行频率比这条支路上任何一处都更低。但他在感知中发现了一件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旧路在节点下方的走向和上面完全不同,它在陆青崖蹲着的位置上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偏转,从南斜转向了东南。他站起来,取出竹板看了一眼。竹板上那道从石柱延伸出来的虚线在陆青崖的位置上拐了一个弯,朝着东南方向延伸了一小段就隐没在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区域中。他把竹板收好,从怀里取出太虚剑握在手中,剑脊上的旧纹在靠近陆青崖之后以更深的频率持续亮着。他蹲下来把太虚剑的剑尖轻轻触到了陆青崖脚旁地面正中央的位置,校准完成后站起来对陆青崖说:“你蹲的位置,是这条路的转折点。”陆青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一眼林渊脚下的地面,说:“我蹲了这么久,脚底下居然是个拐弯的地方。”孙不二在后面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剧情我好像见过。”陈远看了他一眼,孙不二立刻把嘴闭上了。
林渊把太虚剑挂回腰间,对陆青崖说:“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陆青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白色的旧袍,又看了一眼前方的路。他把袍摆从地上提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说:“走。”孙不二站在旁边看了看陆青崖,又看了看沈知白和周幼薇,忽然说了一句:“这下好了。一个数步数的,一个画图的,一个低头看地的,一个蹲帐篷里磨药的,再加一个蹲着歇脚歇到地老天荒的。我们这支队伍,凑一块能开个杂货铺了。”陆青崖看了他一眼,说:“你负责什么?”孙不二想了想,说:“我负责饿。”陆青崖点了点头,说:“那也算一门手艺。”周幼薇把旧布囊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说了一句:“走吧。路不会等人。”五人转身朝向东南方向走了出去,而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以更慢的速度持续亮起一道新的光痕,像是在以五人当前站立的位置为起点,逐段铺展着那条被藏在地底深处的、尚未被发现的更深路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