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窄径比林渊预想的还要窄。不是路窄，是路两侧的石壁在往中间挤，越往前走越窄，走到后来几乎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通过。林渊走在最前面，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里挪，太虚剑挂在腰间，剑鞘时不时磕到两侧的石壁，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陈远跟在后面，旧杖横在身前，杖尖的光在窄径里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亮斑。再往后是沈知白，低着头，步子不急，但每走几步就要侧一下身子，像是在找角度。孙不二跟在沈知白后面，走了约莫十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句：“我卡住了。”
陈远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不二侧着身子卡在窄径里，左肩顶着左边的石壁，右肩顶着右边的石壁，两只手贴在石壁上，像一块被塞进墙缝里的旧砖。他试着往后退了一步，肩膀蹭着石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退了半步就退不动了。他又往前试了一步，肩膀又被石壁卡住。他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说：“我太宽了。”周幼薇走在最后面，背着旧布囊，侧着身子探头往前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吸气。”孙不二深吸了一口气，胸脯鼓起来，结果卡得更紧了。他呼出那口气，说：“吸气不行，更紧了。”周幼薇说：“你吐气。”孙不二把肺里的气吐干净，胸脯瘪下去，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终于从石壁上松了一线。他侧着身子往前挤了两步，又挤了两步，挤到沈知白身后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说：“这地方是为瘦子修的。”沈知白说：“我三天前走过比这更窄的。”孙不二说：“那你厉害。”沈知白说：“我走的是死路。”孙不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也挺厉害。”
五人继续往前挪。窄径在走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开始变宽，从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逐渐扩展成可以两人并行的宽度。林渊松了一口气，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但走了没几步，他就发现窄径两侧的壁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他在旧石上见过的那些标记有些像，但更浅、更密。他把手掌贴上去，感觉到壁面内部的温度比周围的地面更高一线，像是在以自身的结构维持着某种持续的运行。他收回手掌，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灰白色光痕。林渊在那道光痕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和光痕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地底那条旧路的震动和光痕的走向完全一致，但频率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几乎接近静止，只有在他掌心持续贴住地面的时候才能勉强捕捉到。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前方的空间中出现了一间石室。石室不大，约莫四五人并排站立的大小，地面平整，四壁由深灰色石料砌成，室顶不高，压得人有些闷。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比之前所有节点上的石柱都更矮、更细，颜色几乎和脚下的地面融为一体。石柱的柱底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他之前在灰白墟中找到的那块旧石完全吻合。
林渊在石柱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石柱表面没有刻字，也没有流动的光纹，只在柱底有一道极浅的凹槽。他取出在灰白墟中找到的那块旧石，放在石柱底部的凹槽中。旧石嵌入凹槽的瞬间，石柱表面从底部向上逐段亮起了一道暖灰色的光芒，像是在以旧石为引线，逐段点亮着石柱内部的旧路标记。石室四壁上的纹路在石柱亮起之后也随之逐段亮起，从石柱的位置向四面扩展，像是在以石柱为圆心向外逐层铺展着某种结构。陈远走到石柱旁，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说：“底下有东西在动。比之前任何一根柱子下面都动得厉害。”沈知白蹲在石柱旁边，仔细看了一遍石柱表面的光纹走向，从怀里取出那块灰白色石片，用指尖在上面画了几笔，把石柱的位置和光纹的方向粗略地标了下来。周幼薇走到石柱另一侧，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柱底端的地面，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这根柱子下面的路比上面的路宽。”
孙不二站在石室门口，左右看了两眼，忽然说了一句：“这间屋子有回声。”他喊了一声：“啊——”声音在石室四壁之间弹了两下，传回来一个闷闷的“啊”。他又喊了一声：“喂——”回声传回来“喂——喂——”，比第一声多拖了一个尾巴。他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说：“好玩。”陈远看了他一眼：“你在底下蹲了那么久，没喊过？”孙不二说：“喊过。喊了没人应，回声都懒得理我。这里的回声不一样，它理我。”周幼薇把旧布囊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布囊口，从里面取出那只陶罐和石杵，对孙不二说：“你再喊一声，我磨药。”孙不二说：“磨药和喊有什么关系？”周幼薇说：“磨药的时候手不用想，脑子空着也是空着。”孙不二又喊了一声，这回喊的是“有吃的没有——”，回声传回来“有吃的没有——没有——”，孙不二站在门口愣了一瞬，回头看了陈远一眼，陈远把脸偏过去不看他。
林渊蹲在石柱前把手掌贴回柱身，感觉到石柱内部正在以一种比之前更清晰的方式持续运行着，运行频率比之前所有节点都更沉、更稳、更密。他把感知沉入石柱下方的地底，沿着旧路的走向继续向下延伸。那条旧路在石室下方的走向和上面完全不同——更宽、更深、更沉，像是在这条支路的下方还有一层更古老的旧路正在以更低的频率持续运行着。他把感知继续向下延伸，在接近第二层旧路的位置停下来。那条旧路比石室下方的旧路更老、更稳、更沉，运行频率更低。他把感知收回来，睁开眼对四人说：“石室下面还有一层。比这条路更深。”陈远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探不到那么深。旧杖也探不到。”他低头看了一眼旧杖的杖尖，杖尖的光芒正以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频率持续变化着：“旧杖在认这条路。但它偏的方向和你说的方向不一样。它一直往偏西的方向偏。”林渊站起来，取出竹板看了一眼。竹板上那道从石柱延伸出来的虚线在正北方向的某个位置拐了一个弯，朝着偏西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段就断掉了。他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回地面，把感知再次沉入底层旧路。那条旧路在石室的下方有一个他之前没有发现的分支，走向偏西，和旧杖杖尖偏转的方向一致。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对陈远说：“你说的方向是对的。底层路在石室下面分出一条朝西的支路。旧杖感知到的就是这条。”陈远看着他：“那我们走哪边？”林渊把太虚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剑脊上的旧纹在靠近那片更深层旧路的走向之后以更深的频率持续亮着。他蹲下来把太虚剑的剑尖轻轻触到了石柱旁地面正中央的位置，校准完成后站起来说：“走西。旧杖已经替你选好了。”
孙不二站在石室门口，把地上那块旧石从凹槽里抠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站起来说：“这石头亮得跟我之前蹲的角落里那块灭了的灯差不多。”沈知白说：“你那块灯后来怎么样了？”孙不二说：“灭了。”沈知白说：“这块呢？”孙不二说：“还亮着。”周幼薇把陶罐和石杵收回布囊里，背在肩上，站起来说：“走吧。亮着的东西不会一直亮。”五人转身朝向偏西方向走了出去。脚下的地面在走出石室之后开始逐分逐寸地变化质地，从之前的暖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色调。陈远走在前面这一次，旧杖拄在地上，杖尖的光芒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后变成了一种更深、更稳的灰色。林渊跟在他身后约三步远的位置，太虚剑挂回腰间。沈知白低头看地，孙不二东张西望，周幼薇走在最后面，背着旧布囊，步子不急不缓。五人沿着那片正在变化的地面向偏西方向走了下去，而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以更慢的速度持续亮起一道新的光痕，像是在以五人当前站立的位置为起点，逐段铺展着那条被藏在地底深处的、尚未被发现的更深路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