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不二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快废了。
他在底下蹲了不知道多久，脚底板早就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按理说走这点路不算什么。可问题是，从石柱旁边那个交点开始，脚下的地面就一直在变——一会儿硬一会儿软，一会儿暖一会儿凉，像是有人故意在路上布了一堆花样让他踩。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掌拍了一下地面，站起来对前面喊了一声：“陈远，你等一下。你摸摸这地面，是不是比刚才烫？”
陈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回来蹲下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站起来说：“暖的。不烫。”孙不二说：“我觉得烫。”陈远说：“你脚底板太敏感了。”孙不二说：“我在底下蹲了那么久，脚底板就没闲过，天天贴着地，能跟你们一样吗。”周幼薇走在最后面，听到这句话，说了一句：“脚底板贴着地蹲久了是会变敏感。我蹲了七天，脚底下的石头是凉的还是暖的我一踩就知道。”孙不二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蹲？”周幼薇说：“蹲。没你蹲得久。”孙不二点了点头，说：“那你懂我。”
沈知白走在中间，低着头看地面，忽然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他画完站起来对林渊说：“这根柱子左边还有一根矮的，你刚才没放石头。”林渊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白说的方向，确实在刚才那根高柱的左侧约莫五步远的位置，还立着一根矮柱，比他之前放过旧石的那根还要矮，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他走回去蹲在那根矮柱前，把手掌贴上去。柱身内部的运行频率比高柱低得多，低到他需要把感知完全沉入柱身才能勉强捕捉到。他把手掌收回来，站起来对沈知白说：“你看得挺仔细。”沈知白说：“低头看地看习惯了。”孙不二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低头看地能看出花来。”
陈远走到矮柱旁，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说：“底下是空的。比高柱下面空多了。”林渊从怀里取出在灰白墟中找到的那块旧石，放在矮柱底部的凹槽中。旧石嵌入凹槽的瞬间，矮柱表面从底部向上逐段亮起了一道暖灰色的光芒，亮度比高柱低一些，但稳定而持续。高柱在旁边没有任何反应。孙不二蹲在两根柱子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忽然说：“高柱没亮矮柱亮了，像是我之前蹲的地方墙角有两个洞，一个透光一个没透。”沈知白说：“那你后来怎么办？”孙不二说：“后来我把透光的那个堵上了。堵完发现另一个洞也跟着不透了。”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两根柱子不会这样。”孙不二说：“你怎么知道？”沈知白说：“因为它们是一起长的。”林渊蹲在两根石柱之间，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掌心和地面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两根石柱之间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连接，像是主柱和矮柱在极低的频率上保持着一种持续的同步。他站起来对四人说：“两根柱子是一对。矮柱接支路，高柱接主路。矮柱亮了，高柱没亮，说明支路已经通了，主路还没通。”周幼薇走到高柱旁蹲下来看了一眼柱身，说：“高柱的槽更深。你那块石头不够大。”林渊看了一眼高柱底部的浅槽，确实比他放下去的那块旧石大了不止一圈。他把旧石从矮柱凹槽中取出来，在手中掂了掂，说：“差一块。”孙不二说：“差的那块在哪？”林渊蹲下来把手掌贴回地面，感知沉入底层旧路。旧路在高柱的正下方有一个极细的节点，节点内部封着一块旧石，比他在灰白墟中找到的那块更大、更暗，表面没有任何光泽。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说：“高柱下面还有一块。比我这块大。得把它弄出来。”
陈远说：“怎么弄？”林渊把太虚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剑脊上的旧纹在靠近高柱之后以更深的频率持续亮着。他蹲下来把太虚剑的剑尖轻轻触到了高柱旁地面正中央的位置，校准完成后站起来说：“用剑。把石头逼出来。”周幼薇从背上取下旧布囊，蹲下来打开布囊口，从里面取出那只陶罐和石杵，对孙不二说：“你站远点。”孙不二说：“为什么？”周幼薇说：“剑下去的时候可能有震动，我怕你脚底板受不了。”孙不二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一步。沈知白也退了一步，但他退完之后又往前凑了半步，低头看着林渊脚下的地面。林渊把太虚剑的剑尖对准高柱旁地面正中央，缓缓刺入。剑尖没入地面约一掌深的时候，一阵持续的温度从接触点沿着剑身传上来，经过剑脊、剑格，汇入他的灵脉。他握着剑柄，将剑尖继续向下推。推到约两掌深的时候，剑尖触到了一层硬物。他蹲下来把那块石板周围的浮土拨开，石板露出来之后，他用指节敲了一下。石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孙不二在后面又往后退了一步。陈远走过去，两人一人一边，手指卡进石板边缘，同时用力。石板被抬开之后，底下涌出一股持续的气流，带着一股地底旧土的凉意。入口的四壁由深灰色石料砌成，深度约莫一人多高，底部就是那道门。门框由深灰色石料砌成，门框中央没有门板，只有一层持续流动的暗色光幕。光幕的颜色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门都更沉、更暗。在光幕的另一侧，他能感觉到那团微弱的能量正在持续活动着。林渊撑着入口边缘翻身跳了下去，脚掌落在底部地面上。陈远跟在他身后翻身跳下。孙不二蹲在入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对沈知白说：“你下不下？”沈知白说：“你先下。”孙不二说：“我脚底板不行。”沈知白说：“我低头看地，下坡没问题。”孙不二想了想，撑着入口边缘翻身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陈远伸手扶了他一把。孙不二站稳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入口，说了一句：“这比我在底下掉下来的那个坑深多了。”周幼薇最后一个跳下来，落地无声，旧布囊在肩上晃了一下就稳住了。林渊站在那道暗色光幕门前，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和光幕接触的瞬间，一阵持续的温度从光幕内部传上来。那温度比之前几次开门时感受到的都更凉，带着一种被埋在最深处很久之后留下的旧意。他把太虚剑从腰间解下，将剑脊贴上了光幕的表面。剑脊与光幕接触的瞬间，光幕从中心向外逐层剥落。剥落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是在以更谨慎的方式逐层揭开自身的结构。光幕完全剥落之后，门后那条路在他面前铺展开来。那条路不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路面由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灰色石料铺成，质地极密、极沉，表面没有一丝纹理。林渊侧身走了进去，陈远跟在他身后。孙不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被沈知白从后面推了一把，也侧身挤了进去。周幼薇最后进来，旧布囊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五人沿着那条窄径向前走了下去，而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以更慢的速度持续亮起一道新的光痕，像是在以五人当前站立的位置为起点，逐段铺展着那条被藏在地底深处的、尚未被发现的更深路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