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裂开之后，七人依次走进了通道。通道两侧的壁面由暗灰色石料砌成，表面覆盖着密集的旧痕，每一道旧痕都在持续释放着微弱的暗灰色光芒，将整条通道照成一种暗沉而均匀的灰。通道的高度约莫一人多高，宽度仅容两人并行，所以七人自动排成了一列纵队，林渊走在最前面，陈远紧随其后，孙不二被安排在了队伍中间——陈远特意让他走中间，理由是他自己说的“我先进去可能会卡住”，孙不二当时没反应过来，走了一段之后才意识到不对劲，回头对陈远说：“你让我走中间是不是觉得我会卡住？”陈远说：“你自己说的。”孙不二说：“我说的是我先进去可能会卡住，没说走中间会卡住。”陈远说：“中间更安全。”孙不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说了。
闻人策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数旧痕的数量。他数得很认真，每经过一道旧痕就数一个数，数到一百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通道的长度，又继续数。孙不二走了一段之后忍不住回头对他说：“你数了多少了？”闻人策说：“两千一百四十三。”孙不二说：“你从进通道就开始数？”闻人策说：“对。”孙不二说：“你数到两千多不累吗？”闻人策说：“数着不累，不数才累。”孙不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算一门手艺。”周幼薇走在孙不二后面，旧布囊的带子又滑了一截，她正用左手往上提的时候，陆青崖从旁边伸过手来帮她把带扣重新系紧。周幼薇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系了三次了。”陆青崖说：“你掉了三次了。”周幼薇说：“你数得比我清楚。”陆青崖说：“我在底下蹲着的时候，东西掉了就捡不起来了，所以看不得别人东西往下掉。”周幼薇说：“那你以前东西掉了怎么办？”陆青崖说：“掉了就不捡。蹲着的时候捡东西太费劲了，得站起来，站起来膝盖疼。”周幼薇说：“那你蹲了那么久，掉了多少东西？”陆青崖想了想，说：“三块石头，一根树枝，还有一块干饼。干饼掉在地上之后我没捡，后来饿了三天。”孙不二在前面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陆青崖一眼，说：“你比我惨。”陆青崖说：“你掉过什么？”孙不二说：“我什么都没掉。因为我什么都没有。”陆青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比我干净。”
沈知白走在陈远后面，低头看地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通道地面的旧痕密度比外面更大，几乎每一寸地面都被旧痕覆盖，旧痕的走向从入口向深处延伸，形成了一条隐约可见的路径。他走了几步之后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站起来说：“通道地面的旧痕排列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的旧痕是散乱的，通道里面的旧痕有方向。所有的旧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陈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哪个方向？”沈知白说：“通道深处。”陈远说：“那就走对了。”沈知白说：“不一定。旧痕指向的地方不一定是出口，也可能是陷阱。”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得走。”沈知白说：“对。也得走。”
林渊走在最前面，太虚剑的剑柄在他掌心里以比之前更深的频率持续脉动着。剑脊上的旧纹在进入通道之后从脉动式呼吸亮光升为持续全亮，亮度比之前在旧镜前更高，像是在以通道内部的旧力残余为参照做着更深的校准。通道壁面上的旧痕在太虚剑的旧纹经过时会以对应的频率持续亮起，从入口向深处逐段点亮，像是整条通道正在以他的行走为标尺逐段激活自身的旧路标记。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通道的宽度开始变化，从两人并行的宽度逐渐扩展成可以三人并行的宽度，两侧壁面上的旧痕密度也在逐段降低，从之前每寸必有的密集状态变成了一种更稀疏、更均匀的分布。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前方的通道开始变宽，从三人并行的宽度逐渐扩展成一个圆形的空间。空间的直径约莫三丈，地面由暗灰色石砖铺成，砖缝整齐，中央立着一面矮镜。那面矮镜高约齐腰，宽约两尺，镜面由一种比外面那面旧镜更暗的石料磨成，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旧痕，旧痕的走向和通道地面上的旧痕一致，像是被同一批人在同一时期留下的。林渊在矮镜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和镜面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持续的温度从镜面内部传上来，比通道壁面的旧痕温度更低、更沉，像是在以更谨慎的方式确认他的到来。镜面在他手掌贴上去之后开始逐段亮起，从底部向上延伸，像是在以他的掌温为引线逐段点亮镜面内部的旧路标记。镜面完全亮起之后，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段画面——一名修行者站在这面矮镜前，背对着画面，手中握着一把剑。那名修行者的衣料已经和周围的旧痕融为一体，身形瘦高，站姿和他极为相似。那名修行者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面容模糊但轮廓可辨。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清晰可闻：“你走到这里了。”
孙不二站在后面，听到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对陈远说：“镜子说话了。”陈远说：“是残影。”孙不二说：“残影也会说话？”陈远说：“这个会。”孙不二说：“那和我之前蹲在角落里看到的那些残影不一样。”陈远说：“你蹲着的时候看到的残影不会说话？”孙不二说：“不会。它们只会亮，不说话。”陈远说：“那这个比你那个强。”孙不二想了想，说：“有道理。”
林渊站在矮镜前，看着镜面中的残影。那道残影的轮廓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开始逐段亮起，从脚部向上延伸，像是在以自身的旧力残余为燃料逐段激活自身的结构。残影的轮廓完全亮起之后，镜面从中央向两侧缓缓裂开，露出一条通向镜面内部的通道。通道比之前的通道更窄、更矮，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孙不二走到通道入口前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对陈远说：“这个比我之前走的那个窄多了。”陈远说：“你走不走？”孙不二说：“走。但我得先把袖子扎紧。”他把两只袖子往胳膊上撸了撸，扎紧，然后侧着身子挤进了通道。挤进去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对后面的人说：“我能过去。你们跟紧。”陈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侧身跟了进去。
林渊走在最后面。他站在矮镜前，把手掌从镜面上收回来，看了一眼镜面中那道残影消散后留下的暗灰色光痕。那道残影站在矮镜前的姿势和他刚才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面镜子在同一个位置上记录了两段不同的时间。他把太虚剑挂回腰间，侧身走进了通道。通道内部的壁面由暗灰色石料砌成，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旧痕，旧痕的走向和通道地面上的旧痕一致，所有的旧痕都指向通道深处。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向前挪，走了约莫十几步之后，通道开始变宽，从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逐渐扩展成可以两人并行的宽度。前方出口处透出一层浅灰色的光芒，光芒的亮度比通道内部更高，像是在以更直接的方式承接外面的空间。
他走到通道出口时，六人已经在出口外的地面上站定了。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灰白色空间，地面由灰白色石料铺成，表面覆盖着大量深浅不一的旧痕，旧痕的密度比之前所有区域都更高，几乎铺满了整片地面。而在那片灰白色空间的尽头，一道暗金色的光痕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持续亮着，像是在以七人当前站立的位置为起点，逐段铺展着那条被藏在旧痕秘境深处的、尚未被发现的更深路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