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新刻的旧痕在环形回路的地面上持续亮着，亮度和周围其他旧痕都不一样，更亮、更浅、更不稳定，像是在以它自身的余温持续标记着某个位置。林渊蹲在旧痕前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众人说：“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走了环形回路，刻了一道新痕，然后从光柱表面那道细缝进去了。”谢承渊走到光柱前，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细缝，站起来说：“缝的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裂开的。像是有人用剑尖刻开的。”陆沉走到他身侧蹲下来看了一眼，说：“我画了三年旧痕，画过光柱。光柱的表面是完整的，从来没有缝。”秦无殇走到光柱另一侧蹲下来看了一眼，说：“我师父画到这里的时候，光柱也是完整的。他没画过缝。”
孙不二站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那道细缝，缩回来对陈远说：“有人在我们前面进去了。”陈远说：“看出来了。”孙不二说：“那我们是等着还是进去？”陈远说：“你怕？”孙不二说：“不怕。但我在底下蹲着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在我前面进了某个地方，因为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陈远说：“你蹲着的时候还见过别人进地方？”孙不二说：“见过。有一次墙角透光的缝里钻进来一只虫子，钻进来之后在角落里待了半天才走。我在旁边蹲着看它，看它进来的时候很紧张，看它走的时候很放松。”陈远说：“虫子也算人？”孙不二想了想，说：“不算。但紧张是一样的。”陈远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不通走到光柱前吸了吸鼻子，吸完之后说：“缝里面的味道和外面不一样。外面的味道是旧痕的味道和旧力的味道混在一起。缝里面的味道更浓，更沉，像是……像是一整座旧炉子被关在光柱里面，一直在烧。”孙不二说：“旧炉子？”周不通说：“对。里面的味道比外面重十倍。”孙不二想了想，说：“那也算一门手艺。”周不通说：“不算手艺。算鼻子灵。”孙不二说：“鼻子灵也算手艺。”周不通说：“算。”
林渊走到光柱前，把手掌贴在那道细缝上。掌心和细缝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持续的温度从细缝内部传上来，比之前所有的温度都更热、更沉、更密。细缝在他手掌贴上去之后开始逐段亮起，从底部向上延伸，像是在以他的掌温为引线逐段激活细缝内部的旧路标记。细缝完全亮起之后，光柱表面的暗金色光芒从细缝位置向外逐层展开，露出一条通向光柱内部的通道。通道的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壁面由暗金色石料砌成，表面覆盖着密集的旧痕，每一道旧痕都在持续释放着暗金色的光芒。孙不二走到通道入口前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对陈远说：“这条通道比之前那条窄。”陈远说：“你走前面？”孙不二说：“我走中间。”陈远说：“你怕窄？”孙不二说：“不怕。但上次那个窄通道我卡过一次，这次想离前面近一点，万一卡住了前面的人能拉我一把。”陈远说：“你倒是想得周到。”孙不二说：“在底下蹲久了，什么事都得想周到一点。”陈远说：“那也算一门手艺。”孙不二说：“算。”
林渊第一个侧身走进了通道。脚掌落在通道地面上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持续的温度从脚底传上来，比之前所有的路都更暖、更沉、更密。陈远跟在他身后侧身走了进来，旧杖横在身前，杖尖的光芒在通道中变成了一种更亮、更稳的浅金色，照亮了通道壁面上一小片旧痕纹理。谢承渊侧身走进来，暗灰色旧剑握在手中，剑脊上的旧纹在通道中持续亮着。陆沉侧身走进来，第三把旧剑握在手中，剑脊上的旧纹也在以相似的频率持续亮着。秦无殇侧身走进来，暗灰色旧剑握在手中，剑脊上的旧纹在进入通道之后以更深的频率持续亮着。孙不二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陈远，后面是周不通。他侧身挤进通道的时候左右肩膀各蹭了一下壁面，但没卡住，往前挪了两步之后回头对周不通说：“这次没卡住。”周不通说：“你吸口气。”孙不二吸了口气，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说：“吸了。”周不通说：“吐出来。”孙不二吐了口气，又挪了一步，说：“你倒是会指挥。”周不通说：“我在外面走了四天，钻过比这更窄的缝。”孙不二说：“那也算一门手艺。”周不通说：“算。”
十人沿通道向前走。通道的走向从入口起始向光柱深处持续延伸，沿途没有分叉，没有转折，只有持续延伸的暗金色壁面和持续释放着暗金色光芒的旧痕。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通道开始变宽，从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逐渐扩展成可以两人并行的宽度，又扩展成可以三人并行的宽度。前方出口处透出一层深金色的光芒，光芒的亮度比通道内部更高。林渊走到通道出口时停下了脚步。前方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地面的颜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金色，质地比之前所有的地面都更密、更沉、更亮。空间的高度极高，头顶是一层持续流动的深金色光穹。而在空间的正中央，一道巨大的深金色光柱从地面升起，光柱的直径约莫数丈，高度一直延伸到光穹深处。光柱表面覆盖着密集的旧痕，旧痕的走向和之前所有旧痕都不一样——全部是旋绕状的，从光柱底部向顶部持续旋绕着，像是在以更直接的方式把整根光柱向中心收紧。
光柱前方约十步远的位置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旧袍，袍摆拖在地上。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剑，剑尖朝下，剑尖没入地面约一指深。他的左手按在光柱表面，五指张开，像是在以掌温持续探测着光柱内部的某种东西。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面容比林渊预想的更苍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持续点着。他看了一眼林渊腰间的太虚剑，又看了一眼谢承渊、陆沉和秦无殇腰间的三把暗灰色旧剑，最后看了一眼孙不二、陈远、沈知白、周幼薇、陆青崖、闻人策和周不通，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不慢：“四把剑。比我想的多两把。”
孙不二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他也在数剑。”陈远低声回了一句：“都数。”那人看了孙不二一眼，又说：“我叫楚长歌。我在这里等了四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