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横山认栽之后，从地上爬起来了。
林渊以为他要捡铁棍收兵回营，结果这老头把铁棍捡起来，扛在肩上，忽然转身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认栽时松垮垮的表情完全不一样，牙咬得紧，眼角绷着，浑身上下那股子蛮横劲儿不但没散，反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得更浓了。
“林渊。”铁横山把铁棍往地上一杵，砸出个比之前都深的坑，“我认栽。但你得把我打趴下才行。”
林渊愣了一下：“你刚才不说认栽了吗？”
“认了。认了才要打。”铁横山把铁棍从地上拔起来，棍身上亮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我铁横山在旧力域当了十几万年家，被人一剑劈散阵型就认输——回去怎么跟兄弟交代？你得把我打趴下，趴得爬不起来那种。我才好回去说，‘我被林渊打趴了，服了’。”
孙不二在旁边听乐了：“这老头认输还带讨价还价的？”
“你闭嘴。”铁横山拿铁棍指了指孙不二，“你那个破节点阵我记住了，回头再找你算账。”
林渊把太虚剑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铁横山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旧力域的人靠拳头说话，认输也得认在拳头上，光靠阵型被破就服软，回去确实压不住手下那帮蛮子。
“行。”林渊把剑往肩上一搁，“来。但我先说好，我仙王后期，你仙王中期，我占了便宜。你拿铁棍，我拿剑，公平。但你要是打输了还赖着不起来，我拿剑拍你屁股。”
铁横山哈哈大笑，笑声还没落，铁棍已经抡过来了。这一棍跟之前完全两个路数——之前他抡棍子是照着人砸，现在这一棍是照着地面扫，棍身带起来的土黄色罡气贴着地面铺出去，像一道半丈高的土墙往林渊这边推。
林渊跳起来避开土墙，太虚剑从上往下刺。铁横山不躲，铁棍往上一架，剑尖点在棍身上“铛”地溅出一片火星。林渊借力往后翻了个跟头，落地的时候脚底下感觉不对——地面变软了。低头一看，铁横山那一棍扫过去的地面全变成了淤泥一样的东西，踩上去脚往下陷。
“旧力域的地脉劲。”铁横山粗声粗气地解释了一句，“我在这片荒原上站了一晚上，脚底下这块地早被我踩透了。你仙王后期不假，但你踩在我的地脉上跟我打，你亏。”
林渊把脚从淤泥里拔出来，太虚剑往地上一插，碎片共鸣沿着剑身灌进地面。暗金色的光在地底下跟铁横山的土黄地脉劲撞上了，两股力道在地面下来回绞了两圈，泥泞的地面重新硬实起来。
“地脉劲我破了。”林渊把剑拔出来，“再来。”
铁横山脸色变了变，但没退。铁棍横着一抡，这次是扫林渊的腰。林渊拿剑身一挡，借力往侧面滑了两步，铁横山追上来又是一棍，林渊再挡再滑。一棍接一棍，铁横山越砸越快，力道越砸越猛，每砸一棍嘴里还骂一句“你他娘的别跑”，骂得中气十足，砸得地面一个坑接一个坑。
林渊忽然不跑了。
他停下来，太虚剑往地上一插，两手抱臂，就这么看着铁横山的铁棍砸过来。
铁横山一棍砸到林渊头顶三尺的时候硬生生刹住了：“你干什么？”
“你战意越打越旺。”林渊朝袖子里努了努嘴，“我罗盘刚才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你战意值从认栽之后就没降过，反而越打越高。我跟你硬碰硬打，你越打越来劲，打到最后你就算趴下了心里也不服。”
铁横山把铁棍收回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你想怎么着？”
“你认栽是因为阵型被我破了。”林渊把太虚剑从地上拔起来，“但你心里不服，因为你觉得单挑你能赢我。行，我不跟你打消耗。你站好了，我站好了，咱俩一人一棍一剑，谁先趴下谁算输。不躲不闪不绕圈。”
铁横山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够劲！”
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杵，两手攥紧了棍尾，土黄色的罡气全往棍身上灌，灌得整条铁棍粗了一圈。林渊太虚剑竖在身前，碎片共鸣全开，暗金色的光在剑身上凝成一层亮膜。
两人同时动了。铁横山一棍抡圆了砸下来，林渊一剑直直刺出去，剑尖对着棍头正中央。
“铛——！”
一声响得荒原上所有碎石都跳起来的巨响。铁横山的铁棍从中间弯了，弯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林渊的虎口震裂了，太虚剑差点脱手，但他右脚往前踏了一步，碎片共鸣从剑尖灌进棍身，沿着铁棍往铁横山手腕上冲。
铁横山没撒手。棍弯了他也没撒手，反而往前压了一步，土黄罡气从棍身倒灌回来，跟碎片共鸣在棍子中间撞上了，撞得整条棍子“嗡”地一声颤鸣。
“你撒手！”铁横山咬着牙往前压。
“你先撒！”林渊也咬着牙往前顶。
两人僵住了。棍子弯在中间，剑尖顶着棍头，四只脚在地面上踩出八个坑，坑还在往下陷。孙不二在旁边看得直抽气，陈远旧杖上的记录纹路已经快冒烟了：“两人灵气对冲！棍子中间那截快崩了！谁先撤劲谁就输！”
谢承渊把剑往地上一插，剑纹往外一铺，在两人周围围了一圈防护。周幼薇抱着陶罐凑到孙不二旁边，看了一眼僵持中的两人，压低声音说：“铁横山右胳膊在抖。”
孙不二眯眼一看，果然，铁横山攥棍尾的右手食指在微微发颤，幅度极小但一直没停。
“林渊知道。”周幼薇又补了一句，“他盯着铁横山右手看的。”
僵持到第十息的时候，林渊忽然把剑往左偏了半寸。
半寸。铁横山的铁棍本来弯在中间，被这半寸一引，整条棍子往左歪了一截，铁横山右手食指那一颤忽然变成了整只手往外滑。他本能地往右使劲想扳回来，林渊的剑趁着他这一扳的劲往上一挑——卸力化劲，把铁横山扳棍的力道整个引偏了。
铁横山整个人往左栽出去三步，脚底下踩进自己砸出来的坑里，铁棍杵在地上勉强撑住了没倒。但他撑了三息，右手终于攥不住了，铁棍从手里滑出来“哐当”掉在地上。
铁横山单膝跪地，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抬头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尖还在往下滴暗金色的碎光：“服了？”
铁横山喘了半天气，忽然仰头笑了，笑得比之前哪次都大声：“服了！真服了！你最后那一下卸劲卸得漂亮，我右手确实有旧伤，扛不住你磨。这回回去能交代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捡起铁棍往肩上一扛，朝旧力域那帮人一挥手：“收兵！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查验的时候你们跟着林渊的人下去，别给我惹事！”
旧力域那帮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家老大这是真服了。有人嘀咕了一句“铁老大被那小子打服了？”，旁边那个撞了谢承渊剑纹墙捂着鼻子的修士闷声闷气地说：“不服能怎么办？铁老大右手都攥不住棍了。”
铁横山走了。但云渺渺没走。
空痕域那十几个人刚才在林渊跟铁横山打的时候往后退了十几丈，这会儿正零零散散地收帐篷。云渺渺站在帐篷门口，薄纱底下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林渊，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林渊弯腰捡起铁横山掉在地上的铁棍，掂了掂，往孙不二那边一扔：“收着。回头还给铁横山，就说我帮他保管两天。”
孙不二接住铁棍，咧嘴笑了：“你这是怕他反悔？”
“他反悔也打不过我。”林渊把太虚剑往肩上一搁，朝云渺渺那边看了一眼。罗盘在袖子里忽然震了一下，指针在云渺渺的方向跳了两跳，然后忽然往周幼薇的方向偏过去。
林渊瞳孔一缩。
“周幼薇！左边！”
云渺渺退走的方向，三道极细的暗白色丝线从她袖口里弹出来，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往周幼薇那边滑。丝线细得跟头发似的，颜色又跟地面差不多，不拿罗盘照根本看不出来。
周幼薇反应极快，林渊喊声没落她已经从原地弹起来了，左手陶罐往上一抛，右手石杵砸在地上借力往后翻。三道丝线擦着她的鞋底滑过去，把她刚才蹲的位置绞成了三截。
“云渺渺。”林渊往前踏了一步，太虚剑上碎片共鸣全开，暗金色的光往空痕域方向压过去，“铁横山认了，你还没认？”
云渺渺把袖口一收，薄纱底下飘出来一声轻笑：“铁横山认了是他傻。你把通道控制权捏在手里，我空痕域下去查验的时候你给我们使绊子怎么办？我得给自己留一手。”
“你留一手就是偷袭我的人？”
“那不然呢？”云渺渺歪了歪头，“偷袭你？我又不傻。”
林渊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行。你这话说得够直白。那我给你个准话——明天查验，空痕域的人第一个下去，我的人全程不碰通道里的东西，你们查完了上来，陈远把记录给你们一份。我要是使绊子，你拿暗器打我。”
云渺渺沉默了一阵，薄纱底下的眼睛眯了眯：“当真？”
“当真。”
云渺渺收了袖口里剩下那几根暗白丝线，转身往帐篷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了偏头：“林渊，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对铁横山那种硬骨头你硬打，对我这种阴的你来软的。行，明天空痕域第一个下去查验。但你记着——我偷袭周幼薇这事没完，你欠我一次。”
“我欠你一次？”林渊愣了一下。
“你刚才差点把我的人全堵在节点阵里。”云渺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扯平了。”
云渺渺走了。孙不二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明天查验的时候她不会动手脚。”林渊把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在云渺渺和周幼薇两个方向各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停住了，“但她也不会让我好过。”
石不破蹲在通道口旁边，把袋子里的碎石倒出来又装回去，装回去又倒出来，反复折腾了三遍，终于抬头看了林渊一眼。老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意思林渊看明白了——碎石上的纹路今天下午又挣了三回。
“明天查验完。”林渊走过去，蹲在石不破旁边，压低声音，“后天我下去替班。你帮我撑一天。”
石不破把碎石塞回袋子里，扎紧袋口：“撑一天可以。但明天查验的时候你让陈远多记点底下的东西。那守门的撑不了两天了，你替班之前得知道底下到底什么情况。”
林渊点头，站起来往通道口走。路过周幼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被丝线擦破的鞋底。
“没事。”周幼薇举了举手里的陶罐，“药粉还有。你明天查验的时候小心点，云渺渺那人说不准。”
林渊没说话，往通道口底下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光今天下午又往上涌了一截，锈剑的裂纹在他感知里又多了两道。守门的声音从底下飘上来，比昨天更虚了，但还是带着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林渊，明天查验的时候你多带几个人下来。底下这东西今天下午顶了三回。我拿锈剑戳它，它都不怎么怕了。”
林渊蹲在通道口边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剑身上的碎片共鸣往底下灌了一股暗金色的光。底下那层暗红色的东西被冲得往下退了两尺，但只退了两尺，又慢慢涌回来了。
“明天。”林渊对着通道底下说，“明天我把上面的事收完，后天一早就下来。”
守门的笑了一声：“行。但你下来之前帮我带句话给上面那个啃饼的老头——他那块碎石别老拿出来颠了，颠碎了我这边更麻烦。”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石不破。老头正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准备走人，忽然打了个喷嚏，袋子差点掉地上。
“听见了？”林渊朝石不破喊了一声。
石不破揉着鼻子回头：“听见什么？”
“底下那位让你别颠碎石了。”
石不破的脸僵了一瞬，然后默默把袋子口又扎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