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验那天出了岔子。
按林渊的安排，空痕域第一个下通道查验，云渺渺派了两个稳重的老修士下去，陈远跟着做记录，孙不二在通道口接应。铁横山那边排在第二个，旧力域的人虽然不乐意排在云渺渺后头，但铁横山发了话，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陆清寒排在第三个。
暖金域那帮年轻人一早就收拾利索了，列队站在通道口旁边等着。陆清寒手里攥着个罗盘模样的东西，黄铜框、白瓷面，一看就是暖金域自己炼制的寻踪器，跟林渊的天命罗盘比起来粗糙了不少，但胜在专一，只认暖金域域主一脉的血脉气息。
空痕域的人下去半个时辰，上来了，两个老修士脸色还行，朝云渺渺点了点头。云渺渺看了陈远一眼，陈远把记录纹路翻给她看，一条一条对下来没查出岔子，云渺渺也没多话，带着人退到旁边。
轮到铁横山的人下去。旧力域那俩修士下去得快，上来得也快，上来之后跟铁横山咬了两句耳朵。铁横山听完点点头，朝林渊扬了扬下巴：“底下确实剩些边角料，不多。但通道主道两侧的小岔路里有不少封印碎片，我们没敢碰，你让陈远把位置记了，回头分配的时候按份算。”
林渊点头。陈远把记录纹路翻到下一面，正准备安排暖金域的人下去，忽然愣了一下。
“陆清寒呢？”
暖金域那帮年轻弟子还列队站着，但队列最前面的陆清寒不见了。林渊扫了一圈荒原，通道口附近没有，帐篷区没有，石不破蹲的圈子附近也没有。
“刚才还在的。”暖金域一个年轻弟子小声说，“陆师兄说下去之前先检查一下寻踪器，让我们列队等着……”
陈远忽然一拍大腿：“他下去了！他从侧面的小岔路摸进去的！我记录纹路刚才扫到一道暖金色的影子从通道主道左侧拐进去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空痕域的人——”
林渊已经动了。他往通道口冲过去，孙不二跟着就跑，陈远把旧杖往背上一背也追了上来，谢承渊二话不说拔剑跟上。周幼薇蹲在通道口边上把陶罐往怀里一抱：“我在上面守着，你们下去带伤的直接往上送。”
石不破从圈里站起来，袋子往肩上一甩：“我跟你下去，底下岔路我熟。”
“你不是说岔路被纹路缠上了不能乱拐？”
“我说的是你们不能乱拐。”石不破已经蹿到林渊前面去了，“我在这底下住了几十万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去。走吧。”
五个人冲进通道。台阶往下跑了二十来级，暗红色的光就从底下涌上来了，比昨天更浓。林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碎片共鸣把暗红色的光往下压了两尺，几个人踩着这个空档往下冲。跑到底之后主道分成三条，左边一条岔路的路口还残留着暖金色的气息，陆清寒确实从这儿拐进去了。
“这小子胆子真大。”孙不二一边跑一边骂，“底下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敢一个人往里扎？”
“他急。”林渊在岔路里跑得飞快，太虚剑拖着暗金色的光在前面开路，“暖金域等了几万年，上一代域主的消息就在底下，他等不住。”
岔路越走越窄，暗红色的纹路在墙壁和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铺开，跟血管似的搏动着。林渊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顿，天命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指针在岔路深处的位置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停住了。
判断型。指针没抖，没跳，安安静静地指着岔路深处偏左的方向，针尖上亮着一点极淡的暖金色。
“有险无死。”林渊看着罗盘说了一句，把罗盘收回去继续跑。
孙不二在旁边喘着气问：“什么叫有险无死？”
“意思是他还能喘气，但要是再慢点就不好说了。”
跑出去大概半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暖金域弟子那种刚出师不久的半大小子嗓子。林渊脚下猛地加速，太虚剑碎片共鸣全开，暗金色的光把整条岔路照得通亮。
岔路到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陆清寒背贴着石壁，手里攥着那黄铜框的寻踪器，暖金色的罡气在身前凝了一层薄罩。他面前蹲着三团暗红色的东西，每团大概有个小狗那么大，表面全是暗红色的纹路，正拿身子一下一下往暖金罩上撞，撞得罩子上的光一明一暗。
地上已经躺了一个——暖金域的年轻弟子，就是刚才叫的那声，小腿上被暗红纹路缠了一道，正往外渗黑血，人还有气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陆清寒！”林渊喊了一嗓子。
陆清寒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死撑着的镇定：“林渊！我找到上一代域主留下的东西了！就在这石室最底下！但这些东西——”
林渊没听他废话完。太虚剑一抖，碎片共鸣凝在剑身上，他人已经冲进去了。三团暗红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转过来，林渊的剑已经到了第一团头顶。剑尖点上去，碎片共鸣一灌，那团东西“嗤”地一声冒了股黑烟，纹路从中间断开，瘪在地上化成了一摊碎渣。
第二团、第三团，林渊两剑一个，干净利落。孙不二冲进来拿旧杖把那个受伤的暖金域弟子扒拉到墙角，陈远蹲下来拿记录纹路扫那道伤口：“纹路在往肉里钻！周幼薇不在底下——石不破！”
石不破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从袋子里摸出块碎石拿指甲刮了点石粉下来，往伤口上一按。石粉沾上黑血“滋啦”响了一声，黑血不往外渗了，但伤口没愈合，只是止住了。
“把石粉带上去给周幼薇，她知道怎么配。”石不破把碎石揣回去，“底下这东西的纹路跟碎石同源，石粉能暂时压住不让它往里钻。”
林渊走到陆清寒面前，看了他一眼。
陆清寒攥着寻踪器，嘴唇抿得发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知道我违反规矩了。你罚我什么我都认。但我找到东西了。”他把寻踪器翻过来，白瓷面上亮着一圈暖金色的光纹，光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上一代域主的遗骸就在这间石室底下埋着。寻踪器探到了。”
林渊看了一眼石室地面。暗红色的纹路在地面上铺得密密麻麻，但靠近石室最里面那堵墙的角落里有块地方纹路稀疏，地面上有一圈隐约的凹陷，形状像个人。
“你挖吧。”林渊把剑收回来，“挖完了把遗骸带上去。但你那个受伤的弟子得先上去治。”
“我背他上去。”陆清寒把寻踪器往怀里一揣，弯腰就要去背那个受伤的弟子。
“你挖你的。”孙不二已经把受伤的暖金域弟子扶起来了，往背上一甩，“我跑得快，我背上去。陈远你跟着我，路上把刚才那三团东西的活跃规律记了。”
陈远点头，跟着孙不二往外跑。石不破蹲在地上拿指甲刮了刮地面上的暗红纹路，忽然“咦”了一声。
林渊偏头看他：“怎么了？”
石不破没说话，拿手指头沿着地面上的纹路走了一圈，走回原点的时候站起来，把袋子里的碎石掏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纹路，老脸上的褶子拧成了一团。
“这间石室的纹路走向，跟底下守门的那间石室是反着的。”石不破压低声音，“守门的那间纹路从外往内聚，这间从内往外散。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间石室在往外放东西。”林渊接过话头，“陆清寒他暖金域上一代域主，当年可能不是死在仙王域里头的。”
石不破点了点头，往石室最里面那面墙上看了一眼。墙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裂缝，正往外渗着一丝跟底下核心同源的暗红光。
陆清寒蹲在地上挖着遗骸，忽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脸色变了：“林渊，这遗骸上也有暗红纹路。但跟我那弟子的伤口不一样，这纹路是……从里往外长的。”
林渊走过去看了一眼。遗骸的胸骨上缠着几道极细的暗红纹路，但纹路的方向是从骨头里往外延伸的，跟石不破说的“从内往外散”对上了。
“他当年可能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林渊蹲下来，太虚剑的碎片共鸣往遗骸上一照，暗红纹路缩了缩但没断，“这纹路还在长，说明底下那个源头没灭。”
石不破忽然从墙边喊了一声：“林渊！这道裂缝后面有风。风是往外吹的。”
林渊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太虚剑往裂缝里探了探。剑尖传回来的感知让他眉头拧紧了——裂缝后面是空的，而且空得很大。底下守门人那间石室的下方，还有一层空间，比守门人那间大得多。
“守门的说底下压着东西比珠子大。”林渊把剑收回来，看了一眼陆清寒还在挖的遗骸，“看来那东西就压在这间石室底下。”
石不破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催促道：“你先别管底下那个了。先让陆清寒把遗骸挖出来带上去。这间石室的纹路在往外散，散出去的纹路全灌到底下那层去了。你在这间石室里待久了，底下那东西会顺着纹路往上摸。”
林渊把陆清寒拉起来：“别挖了。把遗骸整个起出来，直接带走。剩下的别碰。”
陆清寒看了一眼还埋着半截的遗骸，咬了咬牙，拿寻踪器把整具遗骸罩住，暖金色的光一收，遗骸连骨头带土一起被他收到了寻踪器里。收完之后他站起来，忽然朝林渊弯了弯腰，鞠了个躬。
“谢了。我暖金域欠你一次。”
林渊拍了拍他肩膀：“上去再说。”
五个人从岔路往回跑，跑到主道上的时候，孙不二已经背着受伤的弟子先上去了。陈远趴在主道口等他们，见人出来了赶紧喊：“底下那层有动静！你们在岔路里的时候主道上震了两回，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林渊往上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岔路深处。那间石室的方向，暗红色的光从岔路口往外渗，比他们进去的时候更浓了。
他把天命罗盘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在岔路方向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偏转，指向通道更深处——守门人那间石室的方向。指针转得很慢，但最后停得很稳。
“后天。”林渊把罗盘收回去，“明天把上面的事收完，后天我下来替班。”
石不破在他背后嘟囔了一句：“你后天下来的时候多带点碎石。我袋子快空了。”
陈远从旁边探头：“你那个袋子都装了三斤多了还叫快空了？”
“三斤多管什么用？底下那东西要是真翻上来，三十斤都不够。”
林渊没接话。他往上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石不破的袋子，袋子底那块碎石没在挣了，安安静静地躺着。但碎石表面的纹路比之前多了一倍，密密麻麻的，像是底下那东西在石头上又刻了一层新纹。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上走。
台阶上面，周幼薇的声音传下来：“伤的那个先抬过来！石粉带了没有？带了就给我！陆清寒你把你那寻踪器收好了别搁地上——等等，你寻踪器上那个光点在闪？”
陆清寒的声音紧跟着传上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和紧张：“在闪！我暖金域上一代域主留的印记在闪！说明他当年留下过一道气息标记在这底下！那道标记还活着——”
林渊走上台阶，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陆清寒一眼。这小子抱着寻踪器蹲在地上，眼圈有点发红但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标记在哪个方向闪？”林渊问。
陆清寒把寻踪器翻过来看了一眼，抬起头，脸色有点发白：“在底下。比刚才那间石室更深的地方。我暖金域上一代域主……当年可能摸到了最底下的那层。”
石不破从后面走上来，把袋子往地上一搁，蹲下来喘了两口气，忽然扭头看了林渊一眼。
“小子。”老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后天下去替班的时候，顺便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底下。我总觉得那东西今天下午翻的那两回身，不光是翻身。”
“是什么？”
石不破把袋子口解开，从里面摸出那块碎石看了一眼。碎石上的纹路在绳子里缓缓蠕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动。
“是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