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乾走出后殿时,阿朱和阿紫正在偏殿的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晒太阳。
这十日来,她们被安置在灵鹫宫偏殿,吃住不愁,但行动受限——灵鹫宫的规矩多,处处都是弟子,两个外来女子虽无恶意,却也不被允许随意走动。
阿朱坐在石阶上,双手托着下巴,望着后殿的方向发呆。
阿紫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数着院子里有几棵树。
姐,你说姐夫到底在干嘛?十天了,连面都不露一下。阿紫翻了个白眼。
阿朱轻声道:公子在修习武学……灵鹫宫宫主亲自教他,应该很重要的。
重要重要,天天重要。阿紫嘟囔,我看他就是把咱们忘了。
阿朱没有说话,但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泄露了心思。
这时,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阿朱下意识抬头——
君乾走入院子。
他看起来与十日前并无不同,但阿朱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更从容了?更沉稳了?像是站在那里,连风都绕着他走。
公子!阿朱腾地站起来,脸上腾起红晕,又觉太急了些,低下头去,公子……你出来了。
君乾微微点头:让你们久等了。
阿紫从栏杆上跳下来,叉着腰:可不是嘛!十天!十天!你知不知道这破地方有多无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灵鹫宫的姐姐们一个个板着脸,跟欠了她们八百两银子似的!
你倒好意思说。阿朱小声道,你前天不是想溜下山去吗?
那还不是被那个天山童姥吓的!阿紫愤愤道。
那是五天前的事。阿紫实在待不住,趁人不备想从后山小路溜走。谁知刚翻过一道墙,便见一个矮小的女童身影站在路中间,冷冷地看着她。
想走?
阿紫当时还不知道此人便是灵鹫宫主人,嬉皮笑脸道:小妹妹,让个路呗。
巫行云冷笑一声,屈指一弹——一道气劲擦着阿紫耳边飞过,将她身后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拦腰击断。
大树轰然倒下,尘土飞扬。
阿紫脸都白了。
灵鹫宫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巫行云的声音比天山的风还冷,再敢乱跑,断的就不是树了。
阿紫乖乖回了偏殿,再没提过下山的事。
君乾听完,嘴角微扬:云师姐吓你,也是怕你一个人下山出事。缥缈峰周围有野兽,星宿派的人也可能还在找你。
阿紫哼了一声,虽然嘴上不服,但心里也知道巫行云说得对。
阿朱看着君乾,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公子……你修习得还顺利吗?
君乾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顺利。
只两个字,阿朱却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十日她虽然嘴上不说,但一直记挂着公子,夜里也睡不安稳,总担心他闭关出什么岔子。
好了,都安心住下。君乾说,后面还有些事要办,不会让你们再孤零零待着了。
阿朱轻轻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阿紫凑上来:姐夫,你到底学了什么功夫?比那个天山童姥还厉害吗?
君乾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迈步向大殿走去。
阿紫追在后面追问,阿朱小跑着跟上,三人一前两后,穿过回廊。
——
此后数日,君乾与巫行云在大殿中论道。
所谓论道,便是将各自所学倾囊相谈——不是切磋过招,而是从功法原理、真气运行、武学理念各个层面深入探讨。
君乾从北冥神功讲起。
北冥神功以吞噬为核心,能吸他人内力为己用。但此功有隐患——所吸内力驳杂不纯,若无化功之法,日久必生冲突。师父当年便是以北冥真力为主,辅以自身苦修化解杂气,方得大成。
巫行云点头:我当年也修过北冥,但始终不如师兄精深。你呢?
我以乾元经统摄。君乾说,乾元经的之法可将驳杂内力同化,无论何种属性,皆可化入自身真元。
他接着讲小无相功:小无相功不着形相,可模拟天下武功——但只是模拟外形,不能得其精髓。我将此法融入乾元经后,不仅可模拟招式,还可模拟内功运行路线,等于以一人之力兼修天下武学。
巫行云眉头微动——这已超出她对小无相功的认知了。
接下来是六脉神剑、一阳指、火焰刀、枯荣禅功、天鉴神功……君乾将所学一一论述,每讲一门,便将其与乾元经的关联点明。
巫行云听得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时而追问细节。她活了九十六年,武学见识之广不在君乾之下,但君乾的论述中有一个东西是她不具备的——
融会贯通。
他的每一门武学都不是孤立的,而是与其他功法相互关联、相互印证。六脉神剑的剑气控制与生死符的阴阳微操异曲同工;一阳指的点穴精准与天山折梅手的擒拿殊径同归;枯荣禅功的枯荣转换更是乾元经中之法的原型……
你说你自创了一门功夫?巫行云终于问道。
乾元经。君乾说,乾天元始,九法合一,万法归一。
他将乾元经的九大法则逐一讲解——纳元、无相、化形、阴阳、灌顶、长春、枯荣、刚柔、御风。
巫行云越听越沉默。
九法之中,她能理解的只有部分——阴阳转换她有切身体会,但那是她用了近百年强行逆转才做到的;枯荣转换与枯荣禅功有相通之处,但乾元经的枯荣远比枯荣禅功深广;长春之法更是直指她一生的痛点——若她当年有此功法,何须受那长不大之苦?
此中法太多了。巫行云沉吟道,我一时无法全盘领悟。
不急。君乾说,乾元经九法环环相扣,需先通一法,再悟下一法。大师姐可从阴阳之法入手——你最熟悉这个。
他伸手按在巫行云肩头,一缕乾元真气渡入,将阴阳之法的运转路线与窍门一一演示。
巫行云闭目感受,半晌后睁开眼睛,目光中多了一丝异彩。
至阳至阴,一念转换……她喃喃道,我用了九十六年才勉强做到逆转,你却在一念之间。
大师姐是先行者。君乾说,没有你的逆转之术,我不会有阴阳之法的灵感。
巫行云没有接话,只是闭上眼睛,开始尝试以新法运转真气。
——
论道结束后,巫行云叫住了君乾。
再过几个月,便是我三十年一次的返老还童之期。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凝重,散功之时,功力全失,与常人无异。我每次散功都要藏于密室,不敢见人。
她顿了顿,目光一寒:怕那个大仇家前来相害。
李秋水。君乾说。
巫行云浑身一震,锐利的目光射向君乾:你怎么知道?
猜到了,以云师姐大宗师之境,天下有谁配当你的大仇人。君乾说。
她只是冷冷道:没错,是她。九十六年了,她一直在找我。每次散功,她都派人四处打探我的行踪。
大师姐放心。君乾说,届时我会在。
巫行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君乾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巫行云报了一个日子。君乾记在心中,郑重点头。
届时我一定到。
巫行云沉默良久,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枯叶。但君乾听到了。
他看了巫行云一眼。那个女童身形的老妪正望着窗外,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以前……她低声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遇到的不是无崖子,而是你就好了。
话音落地,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板着脸道:别多想。我只是在可惜你的武学天赋。
君乾没有戳破,只是微微点头。
——
次日,巫行云召集灵鹫宫全体弟子。
九天九部(九天:昊天、阳天、赤天、朱天、成天、幽天、玄天、鸾天、钧天);九部即对应这九个部门的婢女组织。昊天部首领余婆、阳天部首领符敏仪、朱天部首领石嫂、钧天部首领程青霜等,梅剑兰剑竹剑菊剑四位侍女,各路管事婢女,齐齐聚于大殿之前,黑压压站了一片。
巫行云立于殿前高台,君乾站在她身侧。
此人,巫行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我的小师弟,逍遥派掌门。
殿前一片寂静。
你们见到他,就如见到我。巫行云继续道,他的话,就是我的命令。
她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听清楚了吗?
是,尊主!九天九部众人齐声应道。
随即,所有人转向君乾,齐齐下拜:
参见少尊主!
声震山谷,回响不绝。
阿朱和阿紫站在人群后方,阿朱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阿紫则张大了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姐夫……你这也太厉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