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缥缈峰上雾气正浓。
君乾站在灵鹫宫山门前,阿朱和阿紫已在身旁候着。三人此行轻装简行,只带了干粮水囊和换洗衣物。
巫行云站在殿前,面色如常,只淡淡说了一句:记得时间。
君乾点头:云师姐放心,我会回来的。
巫行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云海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朱向巫行云行了一礼,阿紫则缩了缩脖子——上次被吓的那一遭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敢再造次。
三人沿着山道下行,穿入云雾之中。
——
下山的路走了大半日,待到山麓时,雾气渐散,阳光洒落,视野开阔了许多。天山南麓本就温暖湿润,与北麓的苦寒截然不同,路旁草木葱茏,偶有野花点缀其间。
阿朱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下一步我们前往何处?
君乾脚步不停:星宿海。
阿朱尚未来得及反应,阿紫脸色骤变。
星宿海?!她大叫出声,脚步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去那里干什么!
君乾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
阿紫嘴唇微微发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低下头,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那里……那里是师父的地盘。
阿朱皱眉:丁春秋?
阿紫咬着嘴唇,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师父以前对我还是蛮好的……在星宿派,除了大师兄摘星子,其他弟子都不敢惹我。师父也常夸我聪明,说我天赋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后来,我总觉得师父瞧着我的目光有些异样。
阿朱心中一沉:怎么个异样法?
阿紫垂着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时候他叫我去单独说话,会伸手……摸摸我的脸蛋。
她打了个寒颤:我害怕,所以偷走了神木王鼎逃出来。
阿朱脸色铁青,一把将阿紫拉到身前,双手按住她肩膀,认真地看着她:阿紫,你听我说——丁春秋是个恶人。他不是什么师父,他对你……是图谋不轨。
阿紫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还是倔强地偏过头去:我知道……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幸好你逃出来了。阿朱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紫伏在姐姐肩上,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死死揪着阿朱的衣裳。
君乾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她姐妹二人平复了情绪,才开口道:阿紫。
阿紫从阿朱肩上抬起头,眼圈还有些红。
君乾看着她,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我此去星宿海,就是为了清理门户。丁春秋是我逍遥派三代弟子,但他背叛师门、欺师灭祖,害了无崖子师兄。这笔账,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阿紫怔怔地看着君乾,一时说不出话来。
君乾看了她一眼,你们跟着便是。
阿紫从姐姐怀中挣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忽然问:姐夫,那化功大法……你之前说有致命缺陷,一旦中断修炼就会毒素反噬,那师父……
丁春秋的化功大法,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君乾问。
阿紫摇了摇头。
化功大法是仿照我逍遥派北冥神功所创。君乾边走边说,二者原理相似,但本质截然不同。北冥神功以丹田为海,吸纳他人内力为己用,所吸内力经自身真气炼化,化为己有,浑然一体。化功大法则以毒质化人内力,将对手毕生修为废于一旦——注意,是,不是。被化掉的内力烟消云散,什么也留不下。
他看了阿紫一眼:一者吸纳为己用,一者以毒废人武功——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阿紫眨了眨眼,忽然眼珠一转,凑上来笑嘻嘻道:姐夫,那北冥神功能不能教我?
君乾脚步不停:你连化功大法都练不明白,还想学北冥神功?
化功大法那么差,我当然想学好的嘛!阿紫理直气壮,姐夫教我嘛——
想学?君乾侧头看了她一眼。
阿紫拼命点头。
乖乖听你姐姐的话。君乾说,看你的表现,再决定教不教你。
阿紫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阿朱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拉了拉阿紫的袖子:听到了?好好听话。
阿紫嘟着嘴,一脸不甘,但想到丁春秋那双异样的眼睛,又想到姐夫方才那句清理门户——心里那股不甘慢慢化成了别的东西。
她暗暗咬牙:好,不就是听话吗?只要能学到北冥神功,比化功大法强上百倍,让他摸脸都行——呸,什么比喻。
——
此后一路东行,横穿西夏境内,向星宿海方向进发。
阿紫当真变了个人。
从前那个刁蛮任性、以戏耍他人为乐的小魔女,此刻乖得像只猫。每到一处歇脚的镇子,阿紫便主动跑前跑后——安排食宿、打听道路、采买干粮,手脚麻利得很。
阿朱看得目瞪口呆。
阿紫,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阿紫回头冲她一笑,又转向君乾:姐夫,你看我表现好不好?
君乾端着茶碗,不置可否地了一声。
阿紫立刻又去给阿朱倒水。
路遇行人,阿紫也不像从前那般动辄使坏。有次一个挑担的农夫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换做以前,那人早已中了毒针。但阿紫只是退了一步,瞪了那人一眼,硬是把毒针按回了袖中。
阿朱在旁边看着,暗暗称奇,低声道:公子,你法子倒好,一招就把她治住了。
君乾淡淡道:她不是怕我,是想学北冥神功。
阿朱抿嘴笑了笑,又轻声道:不过这样也好,阿紫其实本性不坏,只是从小在星宿派那种环境下长大,不知善恶罢了。
君乾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微微一沉——星宿海,丁春秋。那个以毒术和化功大法称霸一方、门下弟子人人阿谀奉承的老怪物,是逍遥派最大的耻辱。
清理门户,不只是为无崖子报仇,更是为逍遥派正名。
路途漫漫,三人走走停停。阿紫每日的表现都被君乾看在眼里——倒不是他刻意观察,而是阿紫实在太过刻意。
有一次投宿客栈,阿紫竟主动替阿朱铺好了被褥,还端来热水。
阿朱受宠若惊:你……没事吧?
姐夫说了,看表现嘛。阿紫挤眉弄眼,我得好好表现。
阿朱哭笑不得。
又有一次路过一个集市,阿紫看到卖糖葫芦的,眼睛一亮,正要去买,忽然想起什么,先跑去问阿朱:姐姐,你想吃糖葫芦吗?
阿朱愣了一下,然后温柔地摇了摇头。阿紫便也忍住没买,乖乖跟在君乾身后继续赶路。
阿朱走在后面,看着阿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
数日后,三人已入西夏腹地,再行数日便可抵达星宿海。
阿紫一路上虽然乖巧,但随着距离星宿海越来越近,她的不安也日渐明显。夜里睡觉时会忽然惊醒,白天走路时也会时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阿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夜里低声安慰她:有公子在,丁春秋伤不了你。
阿紫缩在被子里,小声说:姐,师父……他真的很厉害。化功大法防不胜防,还有很多毒功毒术,星宿派弟子成百上千……
公子是大宗师。阿朱语气笃定,连灵鹫宫主都不是公子的对手。
阿紫想了想,似乎安心了一些,但眼中仍有阴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丁春秋的可怕。
——
星宿海在西夏以西,是一片广袤的沼泽荒原,方圆数百里遍布毒泉烂泥,瘴气弥漫,寻常人等根本不敢涉足。
但有阿紫带路,三人避开了所有凶险地段,沿着一条外人不知的暗道穿行,不过半日便深入了星宿派腹地。
星宿派的老巢建在一片干燥的高地上,四周以毒物布阵,毒蛇蜈蚣蝎子盘踞各处,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门前高悬一面白底金字的旗帜,上书星宿派三个大字。
君乾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他迈步向前,阿朱紧随其后,阿紫则挺着小胸脯走在最前面——有了姐夫撑腰,她走路都带风。
守门的弟子见阿紫回来,正要呵斥,却见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那男子气度不凡,步伐从容,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让人不敢直视。
阿紫!你竟敢回来!一名弟子怒喝,师父正找你——
话没说完,君乾已走到近前,抬手一挥。
一道无形气劲横扫而出,寨门轰然炸裂,木屑纷飞,守门弟子被气浪掀飞数丈,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让丁春秋来见我。君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寨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派内顿时大乱。
数百名弟子从各处涌出,黑压压站了一片,手中各持兵器,有的还提着毒蛇、蝎子等毒物,杀气腾腾。
一名中年男子排众而出,正是星宿派二弟子摩云子。他上次在小镜湖吃过君乾的亏,此刻一见此人,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