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兰赶紧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笑呵呵地说:“没什么,就是商量周末的事。”
苏青瑜没戳穿,站起来接过陆正霆手里的军帽挂在衣架上,语气自然。
“妈特意从乡下赶回来,怕我第一次跟你出去不懂规矩给你丢人。我说我不懂正好学,你教我就行。”
陆正霆早就听到了她们在说什么,包括苏清瑜对陆安的那些维护。
他在张春兰对面坐下来,语气平淡但结论明确。
“黑水沟那边有小学操场搭的临时活动区,专门给随行家属的孩子玩的,有专人看管,很安全。青瑜跟我去,小安也去。”
张春兰急了,压低声音凑近儿子:“正霆,你也知道小安什么情况,那种场合……”
“妈,你是嫌弃小安丢人?”
陆正霆放下水杯,眼神已经冷了几分。
张春兰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正霆又说道:“妈,您哥哥还在病床上躺着,您这回出来,谁照顾他?”
张春兰手里攥着的蛇皮袋带子绞紧了。
她其实不想回乡下了,乡下的土坯房四面漏风,炕上铺的是硬邦邦的褥子,吃饭洗澡都不方便,哪有家属院舒坦。
陆正霆没给她更多组织语言的时间,直接下了命令。
“我让周警卫员送您回去。”
张春兰拎着蛇皮袋被送上了吉普车,从车窗里回头看苏青瑜。
苏青瑜站在院门口冲她使劲挥手,笑容灿烂。
“妈,您路上小心,到了给捎个信。”
张春兰嘴角抽了抽,别过头去,再也没回头看一眼。
一切又平静下来,陆安依旧蹲在廊檐下看蚂蚁。
陆正霆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安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一岁就会走路,一岁半就会说很多话。唐诗给他念一遍就能跟着背出来。院子里的人都说他是小神童。”
苏青瑜安静地听着。
“林雪牺牲那天,小安在家里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带他去看林雪最后一眼,他哭着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到现在也没再说过一个字。我找了很多医生,省城的、军区的都看过,都说他身体没问题,问题出在心里。但怎么治,没人说得清。”
苏青瑜看向小小一只的陆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轻轻说:“他只是太难过了,所以就把自己关起来了。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自己。”
陆正霆看着她,没有接话。
苏青瑜为了驱散这忽然变得有些沉重的空气,语气轻快了几分。
“没事,慢慢来。他不说话就不说话,反正我话多,他不说我帮他说。等他自己想说了,自然就说了。”
……
没过两天,林月竟然来了。
林月一进门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端着说道。
“学校那边忙,但我一直记着小安。今天特意抽空过来,想跟你谈谈小安的情况。”
她从带来的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笔记本、几份折了角的期刊和一本教育心理学教材。
“我在省城师范进修的时候专门请教过心理学教授,也查了很多资料。”
林月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划了重点线,看得出下了不少功夫。
“小安这种症状,在医学上叫选择性缄默症。好发于三到六岁的儿童,通常是因为遭受重大心理创伤导致的语言功能抑制。治疗的关键在于系统脱敏和强化训练。”
她抬起头,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具体操作上,第一步是强制语言刺激。每天固定时间和地点,反复向他提问,用强化刺激打破他的沉默习惯。”
“第二步是情境模拟训练,把他放在需要开口才能得到东西的场景里,比如不开口叫水就不给他水喝。”
“第三步是社交暴露,多带他去人多的地方,让他被迫跟陌生人接触,逼他开口。”
苏青瑜无语了。
林月说的这些,在眼前的七十年代确实是最前沿的心理学理论。
可她总不能跟林月说这些方法在我们现代早就已经被淘汰了,现在讲究的是安全感。
“林月,你这个笔记做得挺认真的。”她委婉地说道,“不过小安的情况可能没那么复杂。”
林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太耐烦地合起那些资料,仿佛在觉得自己刚刚在对牛谈琴,浪费口舌。
“苏狗丫,我知道你是关心小安。但你是乡下来的,不懂,这种事还是得讲科学。我在省城学的就是教育心理学,教授是全国有名的专家。”
正说着,陆正霆回来了。
林月快步迎上去:“姐夫,你回来得正好。”
林月看院子外面有人路过,左右邻居也都在院子里,于是朗声说道。
“姐夫,我刚刚跟苏狗丫说,她不懂,所以我跟你讲一讲。小安这个情况……”
她又把跟苏青瑜说的那些更加详细地说了一遍,全是些玄奥晦涩的专业术语。
什么巴普洛夫条件反射学、需求剥夺、脱敏疗法……
“……不出三个月,我保证让小安重新开口说话。”
说到最后,林月抬起胸脯,自信满满。
张红霞手里的豆角都忘了掐,如听天书。
旁边一个婶子推了推她,低声说。
“听听,这才是真本事。比某些人整天给孩子吃零食强多了。”
其他人也附和:“是啊,不愧是省城的大学生。”
苏青瑜想翻白眼,这些不就是在孩子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强迫他、威胁他、剥夺他。
这套方法放在现代,早就被儿童心理学界批得体无完肤了。
可她没办法在七十年代跟一群连心理学三个字都没听过的人解释。
她没有文化背景,要是开口反驳,在她们看来就是什么都不懂却要反对,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林月也不等陆正霆说话,因为她知道他肯定会同意甚至赞许。
她摆摆手道:“姐夫,我还有事,先走了,有空就来。”
背后传来人群的议论声,让她勾起了唇角。
“瞧瞧,瞧瞧!林月真厉害,说得头头是道!”
“可不是嘛,咱们这种没读过书的,哪懂这些?”
“这下好了,小安有救了。到底是亲小姨,血浓于水,外人再怎么也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