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晌午饭，苏青瑜正歪在廊檐下的躺椅上打盹，院门被人敲得砰砰响。
她翻了个身用蒲扇盖住脸继续装死，门外张红霞的声音已经像连珠炮一样炸开了锅。
“青瑜！快起来！大槐树下开会呢，全院家属都得去！”
苏青瑜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拖着步子跟张红霞走到大槐树下，石台子上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马大姐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抑扬顿挫地念着。
大意是为了发扬军嫂优良传统，增强家属凝聚力，特成立川东军区家属院军嫂互助组。
设组长一名，负责组织日常慰问、帮扶困难家属、协调后勤保障等工作。
念完文件，马大姐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靠在槐树干上打哈欠的苏青瑜身上。
“以前林雪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她一手操持的。冬天给战士们送棉鞋，夏天给家属们分凉茶，逢年过节慰问烈属，哪样不是她挑大梁？”
“现在林雪不在了，这些光荣传统也不能丢了。苏青瑜，你是陆团的新媳妇，这个担子于情于理都该你来接。”
满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苏青瑜。
马大姐从兜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任务清单，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念。
苏青瑜只瞟了一眼那张单子就觉得两眼发黑。
每天早上给训练场的战士送开水、每周三组织家属政治学习、逢年过节慰问烈属军属、定期帮双职工家庭轮流带孩子、还要组织什么文艺汇演排练……
这哪是互助组组长，这分明是全职免费勤务兵加社区主任加妇联主席三合一套餐。
她正琢磨怎么开口把这口大锅推掉又不伤了陆正霆的面子，人群中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马大姐，我愿意当这个组长。”
王秀琴站得笔直，语气义无反顾，神色郑重。
马大姐愣了一下，把老花镜又往上推了推，上下打量着王秀琴：“你？”
“对，我一直把林雪姐当成榜样，她没有做完的事，我接着做！”
王秀琴倔强又认真。
“每天挑水送水我一个人就能干，政治学习我已经把语录抄了大半本了，慰问烈属的事我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也做过。你们放心，我不会比林雪姐差！”
马大姐喜出望外，赞许道。
“好！有出息！这才是咱们军嫂该有的样子！”
她说完，瞟了苏青瑜一眼，意味深长。
苏青瑜立刻接话，语气真诚。
“秀琴确实比我合适，这个组长就该她当。我第一个支持她，坚决支持。”
她甚至还带头鼓了几下掌。
……
散会后往回走，张红霞在路上拉着苏青瑜的袖子，急得直跺脚。
“你是不是傻？多好的机会啊！全家属院的女人都盯着这个位置呢。你要是干好了，以后谁还敢在背后嚼你的舌头？这是你翻身的好机会，你怎么就拱手让给王秀琴了？”
苏青瑜笑了笑：“我干嘛要翻身？躺在底下挺舒服的。”
张红霞重重地叹了口气，用一种“烂泥扶不上墙我实在是没了办法”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摇着头走了。
……
傍晚，陆正霆从团部回来，换下军装坐在饭桌前，端起碗筷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今天军嫂互助组成立，你回来也没提，不想当？”
苏青瑜把嘴里的土豆丝咽下去，喝了口汤顺了顺，才慢悠悠地开口。
“秀琴想当，我就让给她了。她能干，我不能干，让能干的人去干能干嘛。”
陆正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
“其实你可以试试。不用像林雪那么拼，但做点事对你也有好处。跟院子里的嫂子们多走动走动，她们对你有偏见，是因为不了解你。你多参与一些集体活动，慢慢就熟了。”
苏青瑜吃着土豆丝，不为所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谁也犯不着劝说谁。
甚至，她心底对陆正霆隐隐生出几分鄙视。
是陆正霆默许了林雪的一味付出、吃苦耐劳，却没有多替她分担一些。
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没能好好照顾和保护，也算不了什么真正的男人。
陆正霆发现苏青瑜一直不说话，饭桌上难得这么沉默，他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于是他找了个由头，放下筷子说又要去团部忙点什么，将这件事轻轻翻了过去。
……
晚上洗完澡，苏青瑜把五斗柜里压箱底的家当全都翻了一遍。
各种各样的布料，百雀羚雪花膏，还有四百块现金和全套票证。
她抽出粮票数了一遍，又抽出一张布票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俨然忘记了刚刚跟陆正霆的那点小摩擦。
她靠在床头，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要给自己添个什么大件。
手表太贵，上海牌全钢手表，一块要一百多还要工业券，暂时不予考虑。
收音倒是很实用，一百二十块加十二张工业券，每天在家无聊极了，可以听听节目逗逗乐。
缝纫机也不错，蝴蝶牌脚踏式，一百五十块加工业券加布票，以后给自己做几件时兴样式的连衣裙，不用再求着洗衣班的裁缝看人脸色。
她纠结着到底买收音机还是缝纫机，陆正霆回来了。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背心和军绿色长裤。
看见满床摊开的票据，他在床边找了个缝隙坐下来。
“明天陪你回门，我请到假了。”
苏青瑜愣了愣。
妈呀，最近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娘家。
不过算算日子，她嫁过来快两个月了，按老规矩新媳妇三天回门，陆正霆因为团里事太多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才有空。
她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对娘家没什么感情。
但陆正霆显然把这件事当成了一桩愧疚。
“拖这么久，是我没安排好。正好回门后就去农场参加联欢，明天我让周警卫员开车送咱们去，不用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