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她选择了逃避。
那些关于复国的誓言,那些深夜里的谋划,那些她本该承担的责任——都被她丢在了天山缥缈峰的云海里。
李秋水抬起头,看着那三个字在夜空中闪烁。
她突然想起五十年父亲的眼神——失望,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确定了。
记忆里的那张脸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他转身时衣袂带起的气流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见他,还是害怕见他。
吐蕃国的皇宫里,白裙女子站在庭院 ** 。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容。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念出的诗句被夜风撕碎:
“曾经沧海……”
那句话的后半段消散在风中。
她抬起手想要触碰天空中的名字,最终却只是攥紧了拳头。
五十年,太久了。
久到她以为那些承诺都已经死了。
久到她以为她真的只是吐蕃王妃,而不是南唐的沧海公主。
夜深了,三个女人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个名字。
她们心中翻涌的,是同样一场五十年前的旧梦——一个关于复国、背叛、和无法挽回的时光的旧梦。
宫墙深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地砖上投下细碎影纹。
李沧海倚着软塌,指尖捻起一粒葡萄送到唇边,汁水在齿间绽开时,她忽然觉得有些涩。
“爹爹……”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是西夏国的太后,却常年把自己锁在后宫最幽静的院落里。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那位太后怕是已老得走不动路了,大约是个驼背白发的老妪。
没人知道她面颊还透着桃花般的红润,乌发垂在肩头能映出水光。
她是吐蕃送来的女子,却成了西夏最年轻的太后。
这件事说来荒唐,可荒唐的事往往藏着最深的心事。
远处传来钟声,她没动。
大宋境内,擂鼓山的密林深处松涛阵阵。
无崖子靠坐在青石上,指尖还能触到岩石凹凸的纹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那条已经没有任何知觉多年的腿,此刻竟隐隐传来 ** 般的痒。
天道奖励的丹药,当真有用。
他试着活动脚趾,一种迟钝却真实的力量正从骨缝里渗出来。
按这个速度,也许再过三五日,他就能重新站在这山巅之上,踩碎落叶,踏过溪水,像个正常人那样。
念头还未落定,天穹骤然亮了一瞬。
金光如水流淌,他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天道无双榜上多了一行字。
那三个字像是钉子,狠狠楔进了他的眼眶。
逍遥子。
无崖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指尖开始发抖。
那是他的师父,逍遥派的开山鼻祖,一个让他从少年时期就活在阴影里的名字。
五十年前,他和秋水师妹逃离天山时,身后仿佛一直追着那道冰冷的目光。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的是师父那张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
记忆里,师父说话时声音永远平静,可那种平静比雷霆更让人胆寒。
当年师父要把秋水许给西夏王元昊,他跪了三天三夜,膝盖下的石砖都磨出了印子,可师父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你若敢带她走,此生便不再是逍遥派 ** 。”
那是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些年,噩梦总在深夜降临。
梦里师父手持长剑,剑尖抵着他的喉咙,说出的字句像冰棱一样砸下来。
每次惊醒,他都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胸腔里像困着一只濒死的兽。
如今师父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无崖子刚刚燃起的勇气像遇到水的炭火,嗤一声灭了。
咸阳宫里,炭火烧得正旺。
嬴政坐在案前,手指在竹简上慢慢滑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他的目光有些散,像是在透过这个名字看什么别的东西。
“南唐后主,李煜?”
他低语,嘴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那个写词的 ** 之君,居然也能位列天道高手。”
殿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一跳。
“只不过,这位李煜实在令人提不起敬意,整整七十年过去,大宋皇朝依旧稳固如山。”
“所以他当年丢了南唐,倒也不算冤枉。”
李斯站在一旁,接过话头:“从上古至今,九州大地上冒出来的**很多,但能与陛下相提并论的,屈指可数。”
“陛下之才,放眼九州,无人能出其右。”
“李煜若能学到陛下三分本事,也不至于连一个日渐衰微的大宋都啃不下来。”
嬴政听完这番话,嘴角微微一勾,没去驳李斯的奉承。
他心里清楚,若把自己换到李煜那个位置上,用不了七十年——甚至连七年都不必等,复仇的事早就该结束了。
“可惜,”
他缓缓开口,“一身的修为再高,到头来还是没能亲手雪耻。”
“这个逍遥子若能归顺大秦,替我效力,待日后我大秦铁蹄踏平九州,顺手帮他灭了大宋,也不是什么难事。”
嬴政说完,眼底闪过一丝傲然的光。
……同一时刻,大唐晋阳的皇宫内。
李世民正盯着天道榜上那个“逍遥子”
的名字出身来回看。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一代**,被这复仇拖了七十年,终究还是一无所成。”
“不过这身本事倒不假,只可惜——天生不是当皇帝的料。”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侧的袁天罡。
“袁爱卿,这逍遥子江湖上几乎没人提过,你应该没见过他吧?”
袁天罡微微摇头:“陛下,此人臣确实不曾谋面。”
李世民叹了口气,又望回那榜单:“这逍遥子虽说治国无能,但论资质、论际遇,确实算得上出类拔萃。
连天书那样的东西都能让他遇上。”
“他能排在这天道无双榜第四名,不算意外。”
顿了顿,他声音低沉了些。
“只是,袁爱卿,你可能真要落榜了。”
说这话时,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失落。
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大唐国师,再怎么说也该挤进前五才对。
可眼下只剩下三个位置,连他也开始怀疑,袁天罡怕是挤不进前三了。
……
大宋皇朝,国都临安。
** 里,宋皇赵佶正饶有兴致地品着天道无双榜上一个个人名。
他一边看,一边侧过头,对身边那位满腹经纶的大臣开口。
“黄爱卿啊。”
“朕听人讲,你的武艺也算得上了得,怎么这榜上没见到你的名字?”
那位文臣微微欠身,语气谦和:“陛下,臣这点不入流的拳脚功夫,哪够资格登上天道无双榜。”
赵佶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呀!”
“这第四名的逍遥子,竟然就是当年的南唐后主李煜!”
“这么说,他也活了百来岁了?”
“李煜……倒真是个有才的人啊。”
昆仑山脉深处,积雪吞没了一切声音。
某个山脊上,一道白色身影正朝峰顶移动,步伐不紧不慢。
那是个两鬓斑白的男人,黑发被山风扯向脑后,灰白衣袍的边缘结了薄霜。
他走到最高处停下,手掌扣在背后,仰头去看天际那片仍在翻涌的金光。
天道无双榜上的字迹已经消了,可刚才的内容还烙在他脑子里。
男人嘴唇动了动,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撕碎。
整整五十年。
他踩进那个鬼地方的时候,还以为是机缘,结果一眨眼就是半个世纪的空白。
那些年一起喝过酒的人,大概骨头都烂透了。
赵宋的旗子还插在九州吗?
山风灌进袖口,冰凉刺骨。
他叫逍遥子,现在这名字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明明是虚空,却像是踩着了什么坚实的东西——整个人悬在半空,又一步,又是一次无声的落脚。
身形就那么在山风中渐渐收缩成一个点,消失在天光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天山深处,一座道观的屋檐下,叶清宇打了个极长的哈欠。
叶九蹲在旁边,仰着头数榜单上还没亮起的位置:“师父,只剩下三个坑了。”
猴三儿从廊柱上倒挂下来,嘴里吱吱吱地叫个不停,尾巴尖儿绷得笔直。
叶清宇用手指揉了揉眼角,慢吞吞抬起视线。
天穹那片金色榜单又开始震动,像是一块巨石被投入了深潭,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金光重新凝聚,新的字迹一笔一划地烙出来。
排第三的人,叫尹仲。
底下跟着的释义更密。
这人原姓童,叫童尹仲,后来自己断了祖宗的名姓,改作尹仲。
明面上是大汉皇朝御剑山庄的二庄主,实际上那份家业追根溯源,是他的血脉。
他做人做事表里不一,嘴里讲着热肠话,背地里藏着刀子。
对童氏一族恨之入骨,偷学了龙神功,一门心思要踩着所有族人爬到神位上去。
五百年前有人用灵镜打伤过他,伤口至今不曾愈合,每隔一段时间,皮肉就会像干裂的河床一样崩开,露出底下通红的东西。
御剑山庄的庭院里,丹药的气息还未散尽。
尹仲摊开手掌,那颗泛着金光的真龙九转丹静静躺在掌纹间,他的掌心能感受到丹药内部隐隐传来的温热脉动,像是什么活物在心脑血管里蠕动。
五百多年了,自从那道伤烙进骨髓,他就再没体会过这种“随时可以痊愈”
的踏实感。
他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得廊下的铜铃跟着嗡嗡颤响。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骨缝间那些旧伤的裂痕和这道丹药产生的共鸣,就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水流。
身世暴露?他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只要这具被时间啃噬了五百四十多年的躯壳能彻底修复,就算九州都知道他是谁又能怎样。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又急又重,像有人踩着风火轮冲进来的。
尹仲没回头,但耳朵捕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这种频率,显然不是来请安问好的。
中年人一脚踢开半掩的木门,脸色涨得通红,手指抬起来直直地戳向尹仲的方向。”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发颤,每一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你当真是尹家那个死了几百年的老祖宗?”
尹仲缓缓转过身,目光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