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语气都没怎么变,仿佛对方问的只是今天天气如何。
中年人上前一步,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来,拳头攥得嘎嘣作响。”我亲弟弟的命……是你拿走的?”
“没错。”
尹仲把那颗丹药往怀里揣了揣,“是我亲手杀的。”
风忽然停了,院子里的树叶凝固在半空。
中年人的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滚出来,嘴唇哆嗦半天,却再没吐出下一个字。
他曾经以为这个二弟只是病弱古怪,曾是相依为命的血亲,可现在站眼前这人,分明是蛰伏在血脉里的恶龙,活了五百多年的怪物。
尹仲没再看他,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天际。
天道无双榜还剩两个名额没揭出来,那个叫叶清宇的——从这榜单一出现就总露出“一切尽在掌握”
表情的男人——现在是敌是友还不知道。
不过无所谓了。
丹药在手,伤可愈,身份暴露不暴露,不过就是早杀晚杀的区别而已。
尹浩的手指陷进掌心里,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
他盯着面前那个人——那个本该被供奉在祠堂画像上的面孔——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你……你明明可以说出来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漏了气的风箱,“只要你开口,我们这些做后辈的,怎么会不认你?”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几乎是在嘶吼:“你为什么要杀他!”
对面那个人——尹仲——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们都是我血脉里流出来的东西,”
他说,“没有我,你们什么都不是。
我动动手,要谁死,那是我的事。
还需要跟谁解释吗?”
尹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颤抖着指向对方:“你——你简直——你疯了!”
“疯?”
尹仲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来回碰撞,“你说错了。
我不是疯,我是神——神要做什么,哪轮得到你们这些蝼蚁过问?”
他张开双臂,袍袖像翅膀一样展开,仿佛要将整片天空揽进怀里。
尹浩终于抽出了腰间的剑。
剑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的脚步往前冲去,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剑尖还没够到对方身前一步之外,金属断裂的脆响便炸开了。
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撞上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像被丢出去的麻袋,重重砸在几丈外的地上。
后脑勺磕在石阶边缘,耳朵里嗡嗡作响。
尹浩撑起上半身,一口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他抬头看着那个身影,眼睛里的怒火混着惊惧。
尹仲背着手,声音凉得像冬夜的井水:“看在你这些年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我不取你的命。
但从今往后,若再敢拿剑对着我——那就是你最后一次握剑。”
话音还没落地,他已经转过身去。
脚步声渐远,人影在拐角处消失。
尹浩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终于嚎啕出声。
哭声在空荡的廊下回荡,没有人应他。
……
长安城里的夜还深着。
皇宫内殿的烛火晃了晃,江玉燕的手指停在案卷上,指尖正压着一个名字——“尹仲”
,天道无双榜上列在第三的那个名字。
她的眉头蹙起来,唇边溢出半句话:“御剑山庄的二庄主……活过了五百四十年?”
站在一旁的红叶先生抚着胡须,面色也不太好看。
他摇了摇头:“娘娘,红叶谷立派至今也不过百余年。
那样久远的人物,恐怕整个天下的典籍里都翻不出几笔记载。”
江玉燕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大汉立国才四百多年……一个人,怎么能活过五百四十个春秋?若这世上真有长生不死的人……那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指尖触到青铜匣的锁扣时,他耳语般吐出几个字:“长生不死药的事,急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跪伏的众人,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请耐着性子看下去。”
御座上的男人缓缓合上眼,攥紧扶手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对永生的渴求像火焰般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终究还是点了头——只要这副身躯永不腐朽,九州大地迟早会被他踏在靴底。
晋阳城的宫室里,李世民对着榜单上那个名字久久凝视。
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五百四十岁……”
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人怎么可能活过五百年。”
站在阶下的袁天罡没有接话。
** 转过身来,目光灼灼:“袁爱卿,朕终于懂了。
以你的本领,为何也攀不上这张榜单。”
他指着那行字,语气里掺着说不清的情绪:“你看这个尹仲,一个人熬过了多少座王城。
王朝更迭,他都活着。
这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袁天罡垂下眼帘:“陛下,九州之大,能人异士如星。
臣越是仰望,愈觉自身渺小。”
李世民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一个活了五百多年的人,只能排第三。
那么……”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琉璃瓦,仿佛要刺入天穹深处:“第一、第二,难不成真的是仙人?”
袁天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跟着抬起头,看向云层之上那张若隐若现的榜单。
第二、第一……那会是怎样的存在?
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
古蜀之地的地底洞窟中,火把将岩壁映成暗黄色。
十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围坐在石桌前,没有一个人说话。
终于有人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尹仲……他还活着。”
另一人猛地拍案而起:“童氏一族的叛徒!他在觊觎灵镜!”
“绝不能让他回到水月洞天。”
“若是灵镜落到他手上……”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九州再无宁日。”
极北的冰川腹地,冰壁反射着幽蓝色的光。
帝释天张开双臂,影子在身后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只展翅的乌鸦。
“五百年?哈哈哈哈——”
他笑弯了腰,眼泪都快挤出来,“区区五百年,也只配给本座提鞋!”
他猛地收住笑,眼中掠过刀锋般的光:“天道?天道排的榜,本座当居第一!”
他转了个圈,冰晶在袍角上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九州?这世间唯一的神,只有本座。”
声音在冰洞里来回撞,一层叠着一层,像某个疯狂的咒语。
他朝虚空中伸出手,仿佛已经攥住了榜首那颗星辰。
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碰的荣耀与命运馈赠,此刻全都浓缩在了那道榜单之上。
冰层深处,有个身影正手舞足蹈,嘴里时而低笑,时而吼叫,像是个疯癫的说书人。
他抬头盯着天际那幅天榜,嗓音忽高忽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妄:“第二名?那会是个什么货色?”
“无论那名字是谁,”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在本座面前,也只能低头。”
话音刚落,天穹中猛然炸开一道金光。
榜单上的第二名显现了。
可那笑声,像被利刃切断的琴弦,骤然消逝。
【天道无双榜第二名——帝释天!】
【身份:本名徐福,天门之主。
取凤血辅以奇药炼成不死丹,肉身永驻不腐。】
【此人数百年间混迹红尘,换过无数身份先后拜入诸派门下,将各脉武学精要尽收囊中,自创独门心法“圣心诀”
曾执掌武林盟主令牌,也曾穿上龙袍逐鹿九州。】
【“圣心四劫”
为帝释天杀招之首——相隔数丈,无需挪动脚步,仅凭目光中迸发的意念便可碾碎心神不稳之敌的生机。】
【其躯壳拥有自行愈合创伤之奇能。】
【除圣心四劫外,尚精通万剑归宗、帝天狂雷、万刃穿云、七无绝境、雪血爪、五雷化极手、乾冰掌等诸般绝技,世间能与之匹敌者寥寥无几。】
【赏:天级上品丹药——金乌赤阳丹。
药力如火,寸草不生。】
冰层之下,他的声音像打翻的铜盆,嗡嗡作响,满是惊慌与愤怒。
“这不对!”
“这是弄错了!”
“本座怎会居于次席!”
“不可能!”
“天道必是错的!”
“那个抢了本座位置的,是谁!”
他的怒吼,从万年不化的坚冰中透出,震得四周冰屑簌簌掉落。
守在远处的门徒们听见那疯癫的叫喊,每个人脸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大秦咸阳宫内,一道端坐于龙椅上的人影久久凝视着那张天榜。
嬴政的指节敲击着扶手,眼底翻涌着某种滚烫的兴奋——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老猫,瞳孔里映出“长生不死之身”
这六个字的光芒。
“帝释天……”
他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缓缓拉开一道弧度。
“此人,当真炼出过长生不死药。”
“好,好得很。”
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腔,那股热流从胸口直窜上喉咙。
多少年的寻觅、无数个日夜的焦灼,此刻终于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战栗——长生不死药,真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指尖都在发麻。
然而东皇太一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陛下,先别急。
别忘了,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他顿了顿:“您想想,那个叫帝释天的人,排在第二位,已经拥有了不死之身。
那么压在榜单最上面的那位,得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嬴政的耳根烧得发烫,那是血液涌上头顶的灼热感。
对啊,拥有不死之躯的帝释天,在天地力量的评判中,也只是第二。
那被天道认定的第一,会是行走在人间的神只?还是从传说中走出的仙魔?或者某种从未被定义过的存在?
手心微微出汗。
他曾统率百万铁骑踏平六国山河,曾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俯瞰众生臣服,但此刻,他的想象力被那虚无缥缈的榜单第一彻底击穿——找不出答案。
天地之间,他从来不是最强大的主宰;他依然会流血、会衰老、会化作尘土。
所以他才迫切地需要长生不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