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虚空某一点上,仿佛能透过云雾看见那些传说中的名字。
喉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在自己心里转了个圈:十强武道,自创一脉。
和这样的人杰相比,我张无忌这点功力,又算得了什么?
杨逍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教主这般年纪,能有今日造诣,放眼江湖已属罕见。
何必总拿自己和那些活了千百年的怪物比?”
城楼上的风卷起大氅边角,朱无视指尖叩着青砖边缘,视线钉在云层里那片榜单光影上。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两回。
那个叫武无敌的名字,像根刺扎进太阳穴。
“朕当年和古三通在天山深处扒开那具尸骨的时候”
,他声音压得低沉,手指敲击砖面的频率加快,“以为天池怪侠那身本事,已经是老天爷赏饭的极限。
现在回头看,给这榜单前头那几位提鞋都嫌硌脚。”
他停顿片刻,掌心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铁器传来的凉意顺着掌纹往上爬。
“不过也好。”
朱无视突然笑了,笑意没到眼里,“猎户要是只见过兔子,这辈子就只懂得追兔子。
现在知道林子里有虎,你这把弓才拉得开。”
远处山脊线上云层翻涌,光影在他瞳孔里碎成无数斑点。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那个躺在冰棺里,睫毛上永远结着霜的身影。
他的声带绷紧,吐字时几乎咬牙切齿:“大明那些窝里斗的破事收拾干净,冰棺里的人就得睁开眼。
九州这块饼,朕要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
武无敌?排第一的那个?呵——”
他抬手,五指慢慢收拢,像攥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总有一天,朕的脚要踩在他那张脸上。
到那时候,素心会看见,整个九州能称得上奇男子的,只有一个人。”
青砖缝隙里探出一株枯草,靴底碾过去,草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辨。
张三丰走在廊道里,袍袖卷起的风拂过廊柱上的旧漆。
他脊背微弓,目光扫过那些悬在天幕上的名字,每扫过一个,脚步就顿一顿。
“八百多年。”
他自言自语,声调平缓得像在念经,“大周朝的坟头草都长得比人高了,他东皇太一还活着。”
前头转弯处两个小太监猫着腰过去,他侧身让了让,视线却没离开那片榜单。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笑了声,笑声里带着点苦味:“欲望这东西啊,就像肚子里的蛔虫。
你以为吃饱了就消停,它偏要在你饿的时候咬得更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皮肤松垮,褐色斑点密密麻麻。
忽然想起几年前某个冬夜,他在雪地里打拳,打到第三十七式时膝盖传来异响。
那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贫道也才活了一百二十几。”
他望着虚空里某处,像在跟自己的影子对话,“换在寻常人家里,已经是祖宗辈的老骨头了。
可是比起天上那些名字——”
他顿了顿,把手拢进袖中,“还是觉得远远不够啊。”
远处传来钟响,惊起几只栖息在琉璃瓦上的灰鸽。
武当山脚,石阶被香客的鞋底磨得发亮。
张无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追逐着榜单上那些流动的字迹。
他身旁的杨逍捋着胡须,声音不高不低:“教主,乱星州那地方的凶险,九州里找不出第二个来。
武无敌要是一开始就生在中原,未必能站到这个位置。”
周颠歪着脑袋接话:“这话说得在理!您看那地方的野兽都比别处狠三分!”
张无忌垂下眼皮想了想,微微点了下头:“杨左使这番话,确实值得琢磨。
只是今天我们眼睛里照进了这等人物的影子,往后双腿就该更勤快些。”
他抬手指向山外某处,“武学这条路,尽头到底在哪,怕是没人说得准。
但至少,脚不能停在原地。”
周颠立刻扯开嗓子嚷起来:“听见没!教主这嘴里蹦出来的字,落在咱们这些粗人耳朵里,就跟鞭子似的抽在背上!”
周围明教的教众纷纷笑出声,笑声顺着山风往下滚。
站在武当 ** 队列尾端的宋青书,视线越过几个人的肩膀,落在张无忌的背影上。
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穗,指节发白。
吐纳间,胸腔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憋着没出来,只在眼底浮起一层晦暗的光。
武当山顶,晨雾未散。
那个活了百余年的老道人忽然停下了手中拂尘,目光穿透云海。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躁动——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凿击。
“难怪那些武道走到尽头的人,最后都疯了一样去找长生不死的门路。”
张三丰的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有颗心脏正以陌生的频率跳动。
天道金榜让一潭死水起了波澜,更重要的是,它撕开了那层遮蔽眼帘的薄纱——九州之大,藏着那么多他曾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身影。
那些人,才是他这把老骨头还想继续往上爬的理由。
“第二,第一……”
老道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叫老道我心里痒得很。”
金光毫无征兆地从天穹正中炸开,这一次的光不同于此前任何一次。
张老道甚至能感到那股热量拂过面颊,像有只无形的指头在皮肤上划过。
他看到榜单上缓缓浮现的名字,忍不住失声:“怎么会有这种事!”
同一瞬间,武当山外的不同角落里,段天涯紧握的剑鞘发出了细微的颤音,上官海棠推开了面前半开的折扇,成是非嘴里嚼到一半的烧饼从指缝间滑落,云罗郡主下意识捂住了嘴——无数道目光同时聚焦于那片金光。
天幕之中,卷轴徐徐展开,第二排字迹如刀劈斧凿般刻入虚空。
【天道奇人榜第二名——笑三笑】
老道眯起眼睛,那些字符像活过来一样钻进瞳孔深处:
此人来自乱星州,年岁已活过四千余载。
年轻时有桩奇遇,撞见了四神兽中的神龟,身躯因此得了永寿之福。
他曾对星象入迷,将五行之理与夜观天象的心得融汇,画出了一卷《十魔图》,批言乱星州终将遭十魔祸乱。
他一生受天眷顾太多,立誓要挡下那场“千秋大劫”
可他的两个儿子偏偏都是凶煞之辈。
长子笑惊天,江湖上唤作大魔神;次子笑傲世,是乱星州大势力宣化号的当家。
这兄弟俩对他心怀怨恨,暗中推波助澜,巴不得千秋大劫早日降临。
那卷江湖史里,百晓狂生将他列入了“十二惊惶”
每隔百年,他便会挑个时候入世一次,为有缘人实现一个愿望——据说那个愿望必定成真。
千余年前,第一个找到他的人是乱星州的武林霸主“铁一刀”
那时铁一刀已是江湖至尊,却仍不满足,野心烧得他夜不能寐,开口便向十二惊惶提出——他想尝尝当皇帝的滋味。
铁一刀原以为这个要求能把对方难住。
毕竟那时的乱星州还在大乾皇朝治下,大乾皇帝的武功,天下人都知道深浅。
可那笑三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张口就答应了,还让铁一刀好好准备,说七日之后,定让他坐上九五之尊的位子。
铁一刀当时只觉得荒唐,嗤笑过后便没再放在心上。
但第七日的清晨,发生了什么?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铁一刀猛然睁眼时,喉咙里还残留着睡梦中的干涩。
手指按到的不是粗布床单,而是一匹滑得离奇的绸缎。
他翻身坐起,瞳孔骤缩——身下铺着明黄色的锦被,头顶悬着雕龙的金帐,四周燃着沉水香的烛火。
那件绣有五爪金龙的袍子,正搭在榻边,衣料凉得像蛇鳞。
大脑嗡地炸开,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笑三笑那句戏谑的话——让你当上皇帝——竟真的变成了现实?可嘴巴还没来得及咧开,外头就传来一声巨响。
寝宫的门板被踹得飞了起来,碎片砸在柱子上四 ** 跳。
紧接着,脚步声像潮水般涌进来,铁甲摩擦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影堵住了所有去路。
弓弦绷紧的声音此起彼伏,箭簇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有人高声喊了什么犯上作乱、千刀万剐之类的话,铁一刀没有听清。
他只来得及沉腰扎马,运起丹田里的内力——可气脉像是被人掐断的溪流,空荡荡的,连一丝暖意都聚不起来。
四肢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却使不出一丁点力气。
下一刻,第一把刀劈进了他的肩膀。
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自己体内传出来。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箭矢破空的声音混在惨叫声里——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视线开始倾斜,地面朝他的脸撞过来,最后映入眼底的,是龙袍下摆沾上了黏稠的红色。
四十年前,笑三笑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展露了这种手段。
从此以后,每隔一百年,江湖上总有人挖空心思去找他,跪在他面前说出心底最想要的东西。
笑三笑每次都点头答应,也确实帮他们达成了愿望。
可从来没有人能笑着活过一年。
他给出去的东西,总是裹着看不见的刺,在对方握紧的那一刻扎进掌心。
这个人的功夫深到了什么地步?没人说得清。
他练的那门万道森罗,能把世间各种互相抵触的内功揉成一团,全收在自己体内。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混天四绝——那种霸道到不像人练的外功,靠的是吞日月精华、借天地元气,把风、雷、火、雨四种相互克制的力量凝成一股。
阴阳互生,循环不尽,每一拳挥出去都不像是血肉之躯能打出的力道。
张三丰盯着那块悬浮在天际的榜单——天道奇人榜上,第二行写着笑三笑的名字。
他双手拢在袖中,指节握得发白。
原以为那个活了二千多年的帝释天就已离谱得像是神话里的人物,可这个笑三笑,居然比帝释天还多活了两千年。
四千多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觉得舌根发苦。
大周皇朝立国至今,不过八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