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跟着老爷去郡城送酒。
要是那时候街头就有这般精巧的小笼包,哪还用得着啃冷硬的干粮?”
他抬头看向刘地主,眼神里带着几分追忆:“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地主连连点头,满脸感慨:
“是啊!老潘所言极是。
咱俩年轻那会儿,益州、荆州、凉州、司隶,哪块地界没踩过?
可走遍天下,连个包子影子都没瞧见,更别提听人提起了!”
回忆涌上心头,刘地主忍不住感叹世道变迁。
正低头喝汤的刘夏,动作猛地一顿。
那句脱口而出的现代俚语还在耳边回荡。
他差点被汤汁呛到,猛地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一圈。
小智贤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急忙指着旁边的藤椅喊道:
“少爷!您这是要跌跤吗?
怪我,怪我没提前把带靠背的椅子给您摆好。
快坐下歇歇,靠着才舒坦。”
原本的饭桌旁只配了几张无靠背的矮凳。
自从潘管家来了,小智贤便主动退让,搬了把小藤椅缩在墙角吃。
刘夏愣了一下,看着那张孤零零的藤椅,又看了看满脸歉意的小智贤。
稚嫩的脸上迅速泛起一层红晕。
他赶紧摆手掩饰尴尬: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他调整呼吸,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故作镇定地解释:
“我是听叔父和父亲提起包子,又说到去过许多郡城。
这就让我想起了一桩往事。”
潘管家闻言,立刻拍手叫好,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妙啊!少爷真是聪慧过人,一点就透!”
刘地主却是一脸懵圈。
他看看儿子,又瞧瞧管家,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你们爷俩嘀咕什么呢?
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一旁的薛厨娘也停下手中的活计,茫然地看着这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
汤碗见底。
刘夏把嘴角的油渍抹净,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老管家,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潘叔,大费周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点拨我吧?呵。”
潘管家没接话,只是笑着颔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刘夏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父亲身上:“刚才那一番话点醒了我,我有主意了。”
地主老爷也放下了筷子,随手抽了张纸擦了擦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一脸惬意。
小智贤手脚麻利地端上刚沏好的淡茶,依次斟满三只茶杯,随后像个影子般退到刘夏身后,垂手侍立。
薛厨娘见席面散场,正欲起身收拾残局。
“薛姨,不急。”
刘夏开口喊住了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平静,“你先别动,坐这儿听我说。”
这一声称呼,让薛厨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嘴巴微张,眼底满是错愕。
在她记忆里,这位少爷向来规矩森严,从未用这般亲昵又随意的字眼唤过她。
以往不是“薛厨娘”
,就是冷冰冰的代号。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了几下,她才勉强稳住心神,默默退至地主老爷身后,低着头不敢出声。
刘夏冲她温和一笑,随即重新落座。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爹,咱们能不能分出一批人手,去城里盘下铺子,开几家直营饭馆?”
“咱家的手艺,若是摆上台面卖,哪怕只是寻常吃食,恐怕也能挤破门槛。”
“这不仅能赚银子,还能打响牌子。”
“至于酒,不必只供货给外面的酒楼。
自家开的店,自家酿的酒,内外统一售价,绝不扰乱市场。”
“您觉得,这事儿可行否?”
地主老爷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夏儿,家业交给你打理,为父自然信任你的决断。”
“但如今世道动荡,人心惶惶。”
“汉中虽暂得安宁,但这太平日子能维持几日,谁心里都没底。”
“咱们那些老客户,都是各地的大户人家,根深蒂固。”
“咱家底蕴尚浅,一旦插手餐饮,若是卷入争端,恐难善了。”
这话不无道理。
潘管家在一旁适时插话:“老爷,这事儿咱们拿不准。
不如去问问钟师傅?”
“钟师傅出身皇城,见多识广,眼界远超你我。
听听他的意见,或许能有转机。”
地主老爷闻言,眼前一亮,连连点头:“也是,走,咱们去找钟师傅商议。”
说完,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潘管家紧跟其后。
刘夏坐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转头看向身后的小智贤:
“想不想去看看热闹?”
小智贤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点头:“想!少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罢,这孩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刘夏脚后跟,恨不得立刻起飞。
刘夏穿越至此,原本小心翼翼,生怕因自己的存在引发历史蝴蝶效应。
却未曾想,这场看似随意的家常谈话,竟在冥冥之中撬动了未来的齿轮。
后世史学家将其戏称为——“小笼包会议”
……
刘家酒坊位于庄西北面的山脚下。
距离村落不远,占地三十余亩。
四周翠竹掩映,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这里远离尘嚣,宛如一处与世隔绝的清幽秘境。
每当刘夏踏入这片竹林,心底总会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向往。
远离市井的喧闹,刘夏偏爱这份难得的清静。
没坐牛车,也没骑马。
一行人全凭双脚,走的是最接地气的“十一路”
通往酒坊的路并不远,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沿途草木葱茏,林间清风拂面。
鸟鸣声声入耳,将一路的疲惫悄然驱散。
不过片刻功夫,竹林已近在眼前。
脚下是蜿蜒曲折的小径,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
穿过这片幽绿,三间茅屋突兀地出现在视线中。
众人停下脚步,歇口气。
这地方,确实舒服。
刘夏环顾四周,心中暗赞。
这几间屋子,并非寻常住所。
而是专门给那些来取酒的客商准备的歇脚处。
毕竟,刘家酒坊是核心机密所在。
酿酒的方子,那是要拿命守的秘密。
闲杂人等,平日半步不得靠近。
今日恰好无客,周遭静得出奇。
少了往日的喧嚣嘈杂,反倒让刘夏觉得格外惬意。
竹桌,竹凳。
桌上摆着精致的酒具,整齐划一。
潘管家正陪着刘地主坐着闲聊,神态悠闲。
刘夏年纪轻,精力足。
长辈们坐着不动,他却拉着小智贤在屋旁转悠。
“小智贤,你看这儿如何?”
他指着四周,眼里带着几分试探。
“若是 后搬来此处长住,会不会挺有意思?”
心里其实早有计较,嘴上却故意问问她的想法。
小智贤抿嘴一笑,眉眼弯弯。
“少爷说笑了,这儿多清净啊,我喜欢得很。”
她眨了眨眼,语气俏皮:“用少爷常说的话讲,这叫‘诗和远方’,不是吗?”
能陪在主子身边,哪怕只是在这荒郊野外,她也觉得欢喜。
刘夏听了,朗声大笑。
这丫头,机灵得很。
不仅懂他的心思,还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好一张利嘴!”
他笑着摇头,心里却是满意至极。
小智贤收起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若是少爷真打算长住,智贤自然随行伺候。”
她目光坚定,字字铿锵。
“无论何时何地,绝不离少爷半步。”
心底那股子热乎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跟着这位少主,大概是这辈子撞大运了。
茅屋前头。
刘地主正歇着。
余光扫过那边两道身影。
没出声。
眼皮都没抬一下。
潘管家转头。
跟刘地主对上眼。
两人都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心里门儿清。
这俩小子指不定能整出什么动静来。
刘夏话锋一转。
“家里那头的事,我回头再捋顺。”
“咱们就在这边上起几间房。”
“篱笆墙一围。”
“花草种起来。”
画面感瞬间就出来了。
他脑子里全是那丫头穿红衣裳的样子。
唱曲儿,跳舞。
光是想想,浑身都舒坦。
小智贤仰着脸。
眼里全是光。
“少爷,这儿这么有范儿,您现作一首?”
她笃定得很。
自家少爷才情斐然。
随口一句都是绝唱。
刘夏步子慢下来。
眉头微皱。
脑细胞疯狂燃烧。
肚子里的货不敢乱掏。
万一哪天真用上了,现编肯定露馅。
那多丢人?
可看着小姑娘期盼的眼神。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得试试。
踱步几圈。
李商隐的那首突然蹦出来。
贴合得很。
目光投向竹林深处。
声音不大,却清晰。
“入径穿竹林,阴廊步转迷。
来当及清景,相对此幽栖。”
背完这句。
手心有点汗。
就怕忘词。
好在记忆还在线。
小智贤眼睛都直了。
满脸崇拜。
“太妙了!清雅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