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后两句断片了。”
“少爷,再念一遍呗?”
“我得刻在脑子里。”
刘夏摆摆手。
“题名《竹径》。”
“不用死记硬背。”
“回庄子我再给你讲。”
“老头子休息得差不多了。”
“该上路了。”
心里暗叹一声。
穿越过来,捡到宝了。
这丫头心思纯,态度好。
真是意外之喜。
“听您的。”
小智贤乖乖点头。
没半点脾气。
只要跟在身边。
干什么都行。
不远处。
刘地主和潘管家还在闭目养神。
虽然识几个字。
但这意境……
那群读书人,肚子里的墨水其实并不怎么多。
也就是算盘打得精,靠着这点算术本事混口饭吃。
所以刚才刘夏随口吟出的诗句,在他们听来,确实挺悦耳。
但要是往深了琢磨其中的意境?
那简直是赶鸭子上架,根本做不到。
“夏儿,别磨蹭,走!”
刘地主冲儿子喊了一嗓子,随即站起身,大步流星往酒坊方向去。
刘夏应声跟上,牵着小智贤的手,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他心里头沉甸甸的,也热乎乎的。
既然老天爷让他重活一世,总得活出个人样来。
绝不能浪费了脑子里那些现代知识。
更要让跟着刘家干活的乡亲们,日子越过越红火。
没走多远,酒坊的门脸便映入眼帘。
大门朝东开,讲究个紫气东来的好彩头。
门楼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刘家酒坊”
四个大字苍劲有力,迎着晨光闪闪发亮。
朱红大门虚掩着,铜制的门环兽首透着股温润劲儿。
跨进院子,一股子混合着竹叶清香的酒曲味儿直钻鼻孔。
酿酒的老师傅和伙计们就在这院里住。
此刻大家正忙得热火朝天,有条不紊地操持着酿酒的工序。
去年刘夏动了手脚,给酒坊添置了蒸馏房。
这一改动,酒的品质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整个酒坊里,真正摸透全套酿造秘方的,只有钟师傅一人。
其他匠人只负责流程里的特定环节,还得带着徒弟干活。
这么分工程度控制得当,既保住了酒的质量,又防止手艺外泄。
这招隔离法,玩得漂亮。
院墙西边,一股山泉水顺着地势流下来。
清澈透亮,百年不断流。
好酒就得用好水,这里的地下水正是酿酒的命脉。
刘夏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粮食发酵的甜香和松木燃烧的烟火气。
这种味道,让人心里踏实。
“师父!老爷带少爷来了!”
院内传来一声高喊。
说话的是高尚,商队总队长高达的大公子。
他跑进屋喊完话,转头看见主子,立马站定,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老爷安,少爷安。”
刘地主乐呵呵地摆摆手:“都挺好,都挺好。”
他打量了一眼高尚,笑道:“高尚啊,以后得多向钟师傅请教。”
“要是学不好,我可要把你扫地出门咯。”
高尚闻言,腰板挺得更直,眼神坚定:“老爷放心,小子离不开刘家。”
“这门手艺,我一定给您学透了。”
屋门轻响,一位须发皆无的老者快步跨了出来。
满头银丝梳得服服帖帖,连一根乱发都寻不见。
唯独那下巴和唇周光洁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显得格格不入。
“老爷,少爷,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者双手抱拳,身子微躬,嗓音软糯,却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莫非少爷又琢磨出什么新路子,能让这酒质再上一层楼?”
刘夏连忙回礼,目光紧紧锁住对方:“钟老客气了,还没定论呢,就是顺道来看看。”
他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地调侃:“不过嘛,万一睹物思情,脑子一热迸出个点子,也不是没可能。
您说是不是?”
“行了,我跟钟师傅叙叙旧,你让高尚带你四处瞧瞧。”
刘地主摆摆手,随手一指旁边的伙计。
“得嘞!”
刘夏应了一声,转身跟上高尚,一头扎进酒坊深处。
屋内,钟师傅扬声吩咐:“去,给老爷上茶。”
杂役领命而去。
随后,他转过身,腰弯得更低了,语气恭敬到了极点:“老爷,请上座。
潘大管家,也请坐。”
这位钟老爷子,来头可不小。
年轻时家里穷得叮当响,为了混口饭吃,自宫进了宫。
因着模样俊秀,手脚麻利,被分到了 酿酒坊。
加上这人脑子灵光,干活卖力,几年功夫就熬成了宫里的酿酒大师。
这份手艺,那是真真切切的独步天下。
可惜,树大招风。
同行们眼红得滴血,暗地里使绊子是常态。
有一回, 酒器无故破损,黑锅直接扣在了他头上。
掌事的太监二话不说,让人把他吊起来狠揍。
他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认。
结果被打得半条命都没了,像烂泥一样扔在乱葬岗等死。
谁知 不收他,被路过的义士救了一命。
养好伤后,他讨饭逃出了洛阳城。
一路颠沛流离,最后落脚汉中。
瞧见刘家酒坊招师傅,便厚着脸皮去应聘。
刘夏爷爷尝过他的酒后,惊为天人,当场拍板留下。
有此人在,酒坊生意立马火爆起来。
刘家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捡着了金疙瘩。
当即提拔他为总管,敬若上宾,从未将其视作寻常佃户。
刘夏爷爷走后,刘父更是将他奉若父亲,待遇无双。
“老爷,多亏了少爷发明的蒸馏术,咱们这酒是越来越醇。”
钟师傅捧着茶盏,啧啧称奇:“虽烈,却不冲脑门,喝下去顺滑得很,地道!”
刘地主浅啜一口,慢悠悠地开口:“确实,我现在每顿饭,都得配上两杯。”
不喝浑身难受,跟蚂蚁爬似的。
别看在量上比以前缩了两成,那劲儿却大得吓人。
钟师傅这会儿算是掏心窝子子了。
他冲着刘地主深深鞠了一躬:
“老头子我平日里也就负责品酒定级,哪敢贪杯?
可每天早晚这各两杯的赏赐,那是老老爷给的体面!
多谢收留之恩!”
刘地主对此只是淡淡一笑,没接这茬。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口:
“家父生前常跟我念叨,说这酒是‘天之美禄’。
禄就是福气。
没福的人,尝不到这份滋味。
可就算有福分,若是不懂挑香、辨味、品鉴、寻趣,
来者不拒,闷头牛饮,
那不仅品不出高低,更是种悲哀。”
钟师傅听得连连点头,满眼崇拜:
“老老爷才是真懂行的雅士!
提起您,我这心里就热乎,感激不尽呐。”
“陈年旧事,翻篇了。”
刘地主摆摆手,笑意更深:
“钟师傅,眼下酒的酿制才是正紧事儿。
这可是咱们刘家的命根子。”
“您把心放肚子里!”
钟师傅眼神一凛,透着股倔强:
“以前少爷来过坊里,跟我剖析过鉴酒的门道。
他说酒以色清味冽为上乘,叫圣人;
色黄质醇味苦的次一等,叫贤人;
至于那些色黑味酸稀薄的,直接归为愚人。
少爷这番见解,比老老爷还要高深几分。
在我眼里,他就是个酒中仙人!”
“哈哈,你这张嘴倒是甜。”
刘地主仰头大笑,豪气干云:
“家里出了这么个麒麟儿,往后刘家的兴旺发达,全指望他了。”
“那是自然,少爷担得起!”
刘地主神色忽然凝重起来,身子前倾:
“钟师傅,您年长见识广,曾在宫中见过大世面,走南闯北,阅历丰富。
老夫想请教您一件事。
若是将家业全盘交给夏儿打理,您觉得可行否?”
听到这话,钟师傅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晃。
茶水溅出几滴。
他下意识往前探身,老旧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满脸愕然,双眼死死盯着刘地主。
半晌,才回过神来。
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带着三分震惊七分迟疑:
“老爷……这话可是认真的?”
眼角的皱纹随着眉梢颤动,显得愈发深刻。
刘地主抿了一口茶,嘴角噙笑。
他坐直身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当真。
昨日我已经和夏儿深谈过了。
他并未拒绝。”
正琢磨着怎么把刘家那摊子生意理顺。
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资源整合、优化配置。
钟老听了,背脊瞬间挺得像根标杆。
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老爷,您这步棋走得真妙!”
他语气笃定,毫不迟疑:“少爷这般年纪,担此大任绰绰有余。”
“想当年甘罗十二岁拜相,千古流芳。”
“咱家少爷虽才十四虚岁,心智却远超同龄人。”
“我见过不少世家公子,跟少爷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刘地主听得心里舒坦,下巴微扬:
“钟老过奖了。”
“这小子鬼点子多,今儿来酒坊,就是他的主意。”
“说是有些门道,想请教您。”
“少爷还有事找我?”
钟老一愣,随即笑开:“等他回来再说吧。”
话音未落,院墙西侧传来轻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