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箭矢不断,别说三十三只,就算来三百只,他也照杀不误。
“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少了几分以往的不屑,多了几分认可。
关麟动作利落地卸下连弩,从行囊中摸出一把精钢弩矢,随手抛洒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紧接着,他又掏出几包硬邦邦的牛肉干,与箭矢并排摆开。
在他看来,这场围猎绝非短平快的突击战,而是一场考验耐力的消耗局。
野狼虽凶悍,但体力毕竟有限,若让它们肆意奔袭,不仅命中率低,还容易误伤。
不如先让它们撒欢,待其力竭气喘之时,再予以收割,方能万无一失。
“三姐,别绷着弦了。”
关麟顺手扯开一包牛肉干,递过半块给旁边的关索,另一只手则伸向关银屏,“待会儿还得拉弓射箭,耗神费力,你得吃点东西 ** 血。”
他顿了顿,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道:“再说了,您一直杵在那儿像尊门神似的,我看着心里发虚,压力山大啊。”
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动。
关银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侧过身,将沉重的青龙偃月刀轻轻搁在一旁,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目 ** 杂地看向弟弟:“这法子……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关麟摸着下巴,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
总不能直说这是借鉴了后世某位爱射猛虎的大佬的经验吧?要知道,这套无伤杀虎的套路,若是让景阳冈上的武二郎看见,估计都得惊掉下巴。
这边厢,兄妹三人谈笑风生,看似轻松写意。
然而,视线投向演武场外围,气氛却凝固得令人窒息。
密密麻麻的甲士们呆立原地,仿佛被定身法锁住了一般。
无论是关平、关兴,还是周仓,皆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而高台之上,关羽霍然起身,那双丹凤眼圆睁,长髯在风中剧烈颤抖,显然已处于极度震惊之中。
狼群?
竟然能这样打?
那个平日里看似顽劣不羁的四郎,竟以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完成了一场违背常理的以弱胜强。
这种完全不对称的碾压,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对战场厮杀的认知。
“云旗……关云旗……”
关羽嘴唇微动,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
与此同时,烈日炙烤下的演武场 ** ,凄厉的狼嚎此起彼伏,却又迅速戛然而止。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 ** ,也是一场无声的教学。
围观的军士们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四公子这手段,真是匪夷所思!”
“可转念一想,关公此次考校的是‘武’之根本。
四公子这般取巧,是否偏离了初衷?”
“是啊,若是战场上人人都靠这种诡计取胜,那千军万马的训练岂非成了摆设?”
“嘘——小声点!你们看关公的脸色,怕是要变天了!”
不知是谁低声提醒了一句,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高台之上。
只见关羽面色阴沉,原本温和的面容此刻布满了寒霜,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情绪而降了几度。
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面孔,此刻竟被惊骇填满。
然而在那惊涛骇浪之下,丹凤眼微微低垂,眼底深处翻涌着的并非单纯的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不远处,气氛却截然不同。
关麟、关索与关银屏姐弟三人正悠然自得地咀嚼着牛肉干,闲话家常。
每隔片刻,诸葛连弩便发出令人牙酸的“突突”
声,清脆而致命。
每响几声,聚拢在外的狼群中便有倒霉的家伙轰然倒地,鲜血溅射。
这一幕宛如一场单方面的 ** 游戏。
在他们眼中,那些嗜血的狼群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这种近乎儿戏般的“战斗”
,轻松得令人心悸。
“云旗公子,真是聪慧过人,机变无双!”
马良率先打破了沉默,言语间满是赞赏。
原本,仅凭那份答卷,马良便对关麟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但今日亲眼目睹他力克群狼的手段,这份期待早已升级为惊喜,甚至是久违的心动。
自从庞统与诸葛亮相继离去后,马良鲜少再体验到这般让人眼前一亮的触动。
然而,关羽的反应却如寒冰般刺骨。
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眯起双眼,冷哼一声:“偷奸耍滑!”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他看来,若是关家军中盛行此等风气,谁还会去挥洒汗水苦练武艺?大家都去学如何取巧,这军队还如何作战?
关羽向来崇尚武道至刚至猛,对于这种靠器械和陷阱取胜的手段,即便心中暗叹其效,骨子里却难以认同。
“再者,演武场上,谁允许他搬来一个牢笼?”
关羽眉头紧锁,语气严厉,“此举有违武者尊严。”
“关公此言,怕是过于苛责了。”
马良连忙出言辩解,目光温和却坚定,“今日‘考武’,您只说了以狼为敌,并未限制所用器物。
关平、关兴二位公子手持青龙偃月刀,固然威武;但云旗公子选择以牢笼为盾,连弩为矛,这在规则之内,乃是合理利用一切资源。
所谓兵者诡道,何错之有?”
听着马良对关麟的维护,作为父亲的关羽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暖意。
但这温情并未融化他脸上的肃杀之气。
“小聪明罢了。”
关羽依旧绷着脸,话语犀利,“真到了两军对垒、生死相搏之际,难道还能扛着一个铁笼子冲锋陷阵?”
马良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幽幽地将目光投向演武场。
那里,牢笼内的弩矢仍在不断吞吐,外面的狼尸已堆积如山。
“主公……不,关公。”
马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真正的战场,哪有那么多条条框限?只要能克敌制胜,哪怕搬上整座城池当盾牌,又有何不可?”
这句话一出,关羽猛地抬眸,锐利的眼神扫向马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中的深意。
果然,马良并未止步,继续说道:
“关公可曾听闻曹操麾下有一员大将,名唤田豫?他是渔阳雍奴人,也就是如今的天津一带。
此人武艺 ** ,骑射弓马更是平庸至极,甚至有些拿不出手。
但他却长期镇守北疆,随曹操出征乌桓,斩杀骨进,大破轲比能,战功赫赫。
正是他的存在,让曹操在北境再无后顾之忧。”
马良顿了顿,直视关羽的双目,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此人物,在您看来,算是奇才吗?”
田豫?
这个名字在关羽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个在北疆令胡人闻风丧胆的曹魏将领,此刻却被马良提起,显得格格不入。
演武场上铁笼森严,群狼哀嚎,这与千里之外的北疆战事似乎毫无交集。
“季常,有话直说。”
关羽眯起双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紧紧盯着对面这位年轻的谋士。
马良并未退缩,反而神色凝重地继续剖析:“关公可知,田豫治军之奇,在于‘以静制动’。
面对凶悍的鲜卑铁骑,他从不逞匹夫之勇正面硬撼,而是因地制宜,驱使战车环绕成圆,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移动城墙。”
马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箭矢从车隙间激射而出,胡骑攻不破这道壁垒,只能溃散退却。
田豫正是抓住了骑兵擅长 ** 冲锋、却不擅攻坚破阵的致命弱点,屡次以步兵之躯,上演力挽狂澜的胜局。”
关羽心头微震。
这逻辑……竟与当年秦始皇修筑长城以御匈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骑兵最怕什么?最怕那无法逾越的高墙。
只要有了屏障,骑兵的速度优势便无从施展。
马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羽眼神的变化,顺势一指那困住群狼的铁笼:“关公请看,云旗公子用铁笼隔绝群狼,田豫用车阵隔绝胡骑。
手段虽殊,其理则一。
不过是弓箭与弩机的差异罢了,此乃同归殊途的大智慧!”
言罢,马良起身拱手,满脸真诚:“恭喜关公,得此大才。
云旗公子能于绝境中想出此等破局之法,机变无穷,实乃国士无双。”
嘿……
经过这一番点拨,关羽心中的迷雾瞬间散去大半。
回想此前北伐襄樊,他为何只能选在夏秋汛期出兵?只因关家军素习水战,而曹军多为北方子弟,不善游泳。
洪水滔天之时,曹军败退,关军大捷。
然而一旦进入冬春枯水期,河道干涸,水路断绝,他便不得不撤兵。
因为平原之上,曹军骑兵纵横,天生克制步兵。
那是关军的死穴。
但今日,看着关麟以铁笼克狼,听着马良阐释田豫的车阵战术,关羽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如果……
如果在战车之后,加装这种厚重的木笼或铁栅,形成移动堡垒呢?
无需昂贵的精铁,木材足以抵挡兵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