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
莱阳。
城门打开了,不是被攻破的,是老百姓自己打开的。
莱阳在潍县以东,属于龙魂军与金云朋约定边界内的地盘。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万多户人家,靠种地和做小买卖为生。
小鬼子在的时候,莱阳被祸害得不轻——粮食被抢了,牲口被牵了,房子被烧了,人也死了一些。
小鬼子跑了之后,莱阳就成了没人管的地方。没有官府,没有军队,没有警察。土匪来了抢东西,地痞来了收保护费,恶霸来了强占民房。
老百姓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点灯,日子过得像惊弓之鸟。
直到昨天,消息传来。
他们望眼欲穿的龙魂军终于要来了。
“来了!来了!”
一个年轻人从城墙上跑下来,边跑边喊,“龙魂军来了!就在五里外!”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城门洞子里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有人敲起了锣鼓,咚咚锵锵的声响混着鞭炮声,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有人抬出了桌子,上面铺着红布,摆着茶水、香烟、花生、瓜子——这是莱阳老百姓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龙魂军的车队出现了。
五十辆轮式运兵车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头。深灰色的车身上蒙着一层黄土,车顶的重机枪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车上的士兵们穿着整齐的深灰色作战服,头戴钢盔,手持步枪,目光坚定而沉稳。
第一辆车在城门口停下来。
一个年轻军官从副驾驶的位置跳下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是张孝准手下的一个营长,姓刘,叫刘德胜,三十出头,黑脸膛,说话贼响。
“莱阳的父老乡亲们——”
刘德胜的声音很大,大到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龙魂军来了。从今天起,莱阳归龙魂军管了。”
广场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龙魂军万岁!”
“龙魂军万岁!”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声浪在城门洞子里回荡,震得城墙上那些历经风雨的老砖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刘德胜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的手在发抖,碗里的水洒了一半,碗沿磕磕碰碰地响着,敲出细碎急促的声响。
“军爷,喝口水……”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俺们盼你们,盼了好久好久了……”
刘德胜接过碗,一饮而尽。
碗里的水是凉的,但流过喉咙的时候,是热的,烫得他喉咙发紧。
“大娘,我不是军爷,叫我刘营长就行。您多大年纪了?”
“七十了。”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没了,都没了。老头子去年走了,儿子让小鬼子打死了,儿媳妇改嫁了,就剩我一个。”
刘德胜握住老太太的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很温暖,暖得他鼻子发酸。
“大娘,从今天起,龙魂军就是您的家人。您有什么事,就来城里的龙魂军办事处找我们。管吃管住,看病不要钱。”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刘德胜的手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点头,点头,再点头,像一尊在风中摇晃的老佛爷。
刘德胜松开老太太的手,转过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初冬的晨风冷飕飕的,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但他的声音比风更烈。
“从今天起,莱阳、即墨、胶州、龙口、青岛……这些地方,都是龙魂军的地盘了。”
“龙魂军有规矩。”
“第一,不扰民。龙魂军的兵,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不占老百姓一间房,不抢老百姓一粒粮。谁敢违反,军法从事!”
“好!”
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
“第二,不收税。龙魂军不收人头税、不收田亩税、不收摊派税。以前督军府收的税,从今天起一律取消!”(田亩阶梯税会在以后进行)
人群沸腾了。
不收税,这可是从盘古开天地以来的头一遭。
从秦始皇到袁弘宪,几千年了,有谁听说过不收税的官府?有谁听说过当兵的不拿老百姓东西?有谁听说过当官的不收老百姓的钱?
“第三,龙魂军要整顿地方治安。从今天起,莱阳境内不许有土匪、不许有恶霸、不许有地痞。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龙魂军的枪不答应!”
“第四,也是最后一条——”
刘德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憋屈一口气喊出来。
“从今天起,莱阳的老百姓,就是龙魂军的百姓。谁欺负你们,就是欺负龙魂军。龙魂军替你们做主!”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城门口摆着的那几张桌子上,茶水被一杯杯地端走,香烟被一根根地抽完,花生瓜子被一把把地吃掉。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挤进人群,把糖葫芦一根根地塞到龙魂军士兵手里,不要钱,白送。士兵们不好意思拿,老汉就硬塞,塞完就跑,跑几步又回头笑。
孩子们追着运兵车跑,一边跑一边喊:“龙魂军!龙魂军!”他们的脸上满是笑容,眼睛里全是光。那些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希望。
即墨。
同一天。
即墨城门口,同样是人山人海。
消息传得快。莱阳那边的鞭炮声还没停,即墨这边就知道了。天没亮,城门口就挤满了人。
有人举着条幅,上面用红纸黑字写着“欢迎龙魂军”五个大字,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救苦救难,保家卫国”。
有人抬着整只的猪和羊,要给龙魂军的士兵们加餐,猪羊的蹄子被绳子绑着,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
一个老大爷挤到刘德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塞到他手里。酒壶是瓷的,白底蓝花,壶嘴缺了一小块,但擦得很干净。
“刘营长,这是俺自己酿的,您尝尝。”
刘德胜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嗓子,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但后味很甜,是大枣的味道。
“好酒。”他把酒壶还给老大爷。
老大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刘营长,俺想问个事儿。”
“说。”
“龙魂军……能待多久?会不会待一阵子就走了?”
刘德胜看着老大爷的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满是期待和不安的眼睛。那眼神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的老狗,不敢相信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
“不走了。”
“龙魂军来了,就不走了。”
老大爷的眼眶红了。“不走就好,不走就好……”他喃喃地念叨着,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刘德胜还在不在那里,确认刚才那句话不是做梦。
刘德胜站在城门口,看着即墨的街道。街道两旁站满了人,屋顶上也站了人,甚至连树上都爬了人,像密密麻麻的麻雀。
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的兵,看他的车,看他车顶上的机枪。他们的眼神里有信任,有期盼,还有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另一个人的勇气。
即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十字街口。
以前这里是菜市场,小鬼子来了之后变成了刑场。杀人的时候,地上铺一层沙子,血渗进沙子里,沙子变成黑色的,换一茬铺一茬。
刑场的边上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的绳子还在,风吹日晒,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条晒干了的蛇皮。
龙魂军的布告就贴在这里。
布告是陆沉亲自起草的,一共十八条。
第一条:废除一切苛捐杂税。
第二条:废除一切不平等契约。
第三条:废除地主强占之土地,归还佃农耕种。
第四条:严禁欺压百姓、强买强卖、囤积居奇。
第五条:严禁私设公堂、私刑拷打、非法拘禁。
第六条至第十八条,每一条都是针对旧社会的弊病。每一条都写在老百姓的心坎上。
读布告的是一个年轻文书,姓周,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站在木桩旁边,拿着纸卷成的话筒,声音在十字街口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莱阳、即墨、胶州、龙口、青岛,这些地方,不许有土匪,不许有恶霸,不许有地痞,不许有不法奸商。谁敢欺负老百姓,龙魂军的枪不答应!”
“好!”
人群中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海潮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那些被恶霸强占的土地,龙魂军替你们做主,要回来!那些被奸商拖欠的工钱,龙魂军替你们做主,追回来!那些被地主逼死的人命,龙魂军替你们做主,讨回来!”
人群中的叫好声变成了哭声。
不是悲伤的哭,是委屈了太久的哭,是终于有人替自己说话的哭。
一个中年人挤到周文书面前,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契纸,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同志,这是俺家的地契,被赵家大老爷强占的。俺爹去找他要,被他打了一顿,回来没几天就死了。俺告了三年状,没有一个人管。”
周文书接过契纸,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
“这件事,我记下了。明天,龙魂军会派人去赵家。你的地,龙魂军替你要回来。”
中年人的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路面上,咚咚作响。
周文书一把扶住他。
“别跪。龙魂军不兴这一套。”
中年人被扶了起来,扶着周文书的胳膊,浑身发抖,哭得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的哭声感染了周围的人,更多的人开始哭,哭完又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即墨城在哭声和笑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