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上午。
青岛,龙魂军基地。
段冷翠是从北平坐直升机过来的。
从北平到青岛,直线距离不到五百公里。直升机飞了一个多小时,在龙魂军基地的停机坪上稳稳降落。
舱门打开,段冷翠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套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停机坪边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时,疲惫像被风吹散的晨雾一样,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陆沉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没有戴帽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们已经十来天没见了。
虽说龙魂军的直升机经常往来北平与青岛,可段冷翠过来送温暖的次数还真不多。
段冷翠走向他,脚步不急不缓。
陆沉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走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步变成五步,从五步变成三步,从三步变成一步。
“瘦了。”陆沉。
“你也瘦了。”段冷翠。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眼神,像一道无形的电流,在空气中噼里啪啦地作响。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从眼底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走吧。”
陆沉转过身,“先回指挥中心。”
他没有伸出手去牵她,她也没有主动去挽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不让别人看出什么,又刚好够让两个人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棱角分明,下巴的线条硬朗而干净,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眼窝的位置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那片阴影,但她没有。
指挥中心里,房大炮还在大屏幕前研究敌情。看到段冷翠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激光笔,朝她点了点头。
“段小姐,辛苦了。”
“不辛苦。”段冷翠笑了笑,“房旅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房大炮的目光在陆沉和段冷翠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忍住不笑。
“房旅长,你先出去一下。”陆沉说。
“是。”
房大炮转身走出了指挥中心,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指挥中心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大屏幕上的山东周边地图还亮着,蓝色的标记是龙魂军的控制区,红色的标记是小鬼子的位置,绿色的标记是金云朋的地盘。
那些线条和色块在无声地闪烁着,像一局庞大的棋。
段冷翠看着那些线条和色块,轻声说了一句:“你的棋,越下越大了。”
“没有你,下不了这么大。”
陆沉的声音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在耳边,“你在北平做的事,比我在青岛做的事,难得多。”
自己有挂,对方没有。
段冷翠转过身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他的手轻轻按住了腰。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后背微微一紧。她不仅没有躲,反而还贴紧了些,不过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指挥中心里很安静,只有大屏幕发出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轻轻推开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颊上的红晕像晚霞一样铺展开来,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走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软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他能听懂的尾音。
“你不是说要去走访慰问吗?青州那边的收容所,你不是说要亲自去看看?”
陆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急。”
“你不急,老百姓急。”
段冷翠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宠溺。“走吧走吧,别让人等。”
两个人走出指挥中心的时候,房大炮正站在走廊里抽烟。看到他们出来,他把烟掐灭了,用脚碾了碾烟头,神色如常。
“房旅长,车准备好了吗?”陆沉问。
“准备好了。”
房大炮的目光从陆沉脸上扫到段冷翠脸上,又从段冷翠脸上扫回陆沉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段冷翠总觉得他在笑。
“那走吧。”陆沉说。
房大炮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段冷翠跟在后面,陆沉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走廊向停车场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段冷翠的嘴角微微上扬,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像是踩在云朵上。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消退的红晕,比出门前多了一分慵懒,也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陆沉走在她身后,步子沉稳,目光平静。但段冷翠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
青州城东,棚户区。
说是棚户区,其实就是一片用破木板和旧布料拼凑起来的窝棚。
几十间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高矮参差,歪歪扭扭,像一群蹲在地上的乞丐。路是泥巴路,坑坑洼洼,下雨天能没过脚踝,晴天则是坑坑洼洼的硬土块,硌得脚底板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馊了的泔水。
住在这里的人,是最穷的人。
捡垃圾的,糊纸盒的,要饭的,没人管的孤寡老人。小鬼子在的时候,他们还能在小鬼子吃剩的残羹剩饭里翻出点东西来吃;小鬼子跑了之后,连残羹剩饭都捡不到了。
陆沉的车停在棚户区外面,路太窄了,车过不去。他从车上跳下来,军靴踩在泥地里,溅起一摊黑水。
段冷翠也跟着下了车,裙摆沾上了泥巴,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用手捏起裙角,免得拖在地上沾更多泥。泥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凉丝丝的,她也不在意。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大爷坐在一间窝棚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稀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漂着几片野菜叶子,黄的,蔫的,看起来不怎么新鲜。
老大爷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像是一辈子都没洗干净过。
陆沉蹲下来,蹲在老大爷面前,视线和老大爷平齐。
“大爷,您姓什么?”
老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沉,看了好一会儿。“姓刘。”
“刘大爷,您今年多大了?”
“六十一了。”
“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老大爷摇了摇头,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碗里的稀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没了,都没了。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让鬼子打死了,儿媳妇跑了,上门女婿也跑了,就剩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
“吃的东西哪儿来的?”
“捡的。城里菜市场,人家不要的菜叶子,捡回来煮煮。”
陆沉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段冷翠接过话头,声音柔和而坚定。
“大爷,从今天起,您不用捡菜叶子了。龙魂军在城里开了收容所,管吃管住,看病不要钱。您愿意去吗?”
老大爷抬起头,看着段冷翠。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神里有怀疑——他被骗了太多次了;也有期待——他太想相信这是真的了。
“你是……”
“我叫段冷翠,是龙魂军的人。”
段冷翠蹲下来,蹲在老大爷面前,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更多的泥,她看都没看一眼。
“收容所的条件不算好,但比这里强。有热饭吃,有干净的床铺,有大夫看病。您去了,就不用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老大爷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像干涸的河床里突然涌出了泉水,一滴一滴,落在破碗里那半碗稀粥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真的?”
“真的。”
“不骗人?”
“不骗人。龙魂军说话算话。”
老大爷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子是破的,擦了也擦不干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也不在乎。
他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腰,颤巍巍地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窝棚。破木板,旧布条,塑料布,烂棉被。风一吹就漏风,雨一打就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走。俺跟你们走。”
青州城里的收容所,设在城东的一座旧庙里。庙不算大,前后两进院子,几十间厢房。
以前供着菩萨,香火断了十几年,菩萨像上的金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泥胎,菩萨的脸上有一道裂缝,从眉心一直裂到下巴,像在无声地哭泣。
龙魂军来了之后,把庙里的厢房收拾出来,改成了收容所。
墙壁重新粉刷了,石灰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窗户换了新玻璃,亮得晃眼;院子里铺了石板,平整得连水都积不住。每间厢房里放了几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净的稻草和棉被,摞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
老大爷被安排在第三进院子最东边的一间厢房里。推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白色的墙壁,明亮的窗户,干净的被褥,白得像雪一样晃眼。还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热水瓶,热水瓶的瓶塞上还冒着热气。
“这是……给俺住的?”
老大爷的声音发抖,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段冷翠点了点头。
“对,给您住的。隔壁住着几位和您年纪差不多的老人,您平时可以和他们聊聊天,说说话,不孤单。”
老大爷走进房间,颤巍巍地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被子。被面是新的,粗布的面料,摸起来有些扎手,但很暖和,像深秋的太阳晒在后背上的感觉。
他把被子抱起来,贴在脸上,深深地闻了一下。被子上洒过水,又放在太阳下晒过的,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阳光的味道混在一起。
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不是没有太阳,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资格闻到这种味道了。
“谢谢……谢谢你们……”
老大爷的声音哽咽了,抱着被子,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枯叶。
段冷翠站在门口,看着老大爷抱着被子的样子,眼眶有些红了。
她转过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他的眼神是平静的,但平静的深处有一种只有她才能读懂的东西。
“方主任,”陆沉对身边的方明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收容所的棉被够不够?”
方明翻了一下本子,飞快地扫了一眼。
“现在够。等天冷了,可能不够。青州这边的收容所刚开,这两天又来了不少人,棉被的消耗比预期快。昨天晚上又来了四十多个难民,棉被已经发出去一大半了。”
“再买。不要怕花钱。”
陆沉的语气不容置疑,“棉被、棉衣、棉鞋,都备齐。冬天天冷,不能让老百姓挨冻。有多少人要多少,钱不是问题。”
“是。”
陆沉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难民。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用草绳绑着裂开的鞋子。
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光——那种光,他在潍县见过,在莱阳见过,在即墨见过,在龙口见过。那种光叫“希望”。
“方主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收容所不是长久之计。老百姓要的不是住收容所,是有自己的房子住、有自己的地种、有自己的活干。培训中心那边,要加快速度。能当兵的当兵,能做工的做工,能种地的分地。每一个人,都要有活干,有饭吃,有尊严地活着。”
方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铺满了半边天。收容所的烟囱里升起了炊烟,是晚饭的炊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晚霞的映照下变成了淡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小米粥的香味,还有碱放多了的馒头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扑在脸上像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