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某处私宅。
老西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一部电话机,旁边是几份电报。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在房间里缭绕不散。
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坐了一整夜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龙魂军打旅顺,他比龙魂军还紧张。因为旅顺一旦被龙魂军拿下,辽东半岛的局势就要大变。
龙魂军有了旅顺,就有了北上辽西的跳板,有了控制渤海海峡的能力。以后华北地区的战略格局,就得重新写了。
张大帅坐在他对面,军装扣子解开两颗,翘着二郎腿在嗑瓜子。
他身边放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配枪,枪套的搭扣是解开的。
吴大帅站在窗前,背着双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这三个人是受邀来观摩龙魂军进攻旅顺的。
说是观摩,其实就是想亲眼看看龙魂军的真实战斗力。万一龙魂军真的打下了旅顺,他们就得重新考虑以后怎么跟龙魂军打交道。
但他们不敢去龙魂军的营地,万一陆沉起了歹心把他们扣下当人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三个人的心思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彼此心照不宣。所以他们都留在了营口,各自派了心腹去龙魂军那边,等消息传回来。
老西儿派的是杨参谋长,贴心、沉稳、办事牢靠,在山西跟着他干了好多年。
张大帅派的是宁副官,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吴大帅派的是陈旅长,也是他能打仗的部下之一。
电话铃响了。
老西儿猛地坐直了身体,烟灰掉了一裤子。他顺手掸了掸,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杨参谋长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激动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
“督军,旅顺拿下来了!龙魂军拿下来了!”
老西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旅顺拿下来了!今天凌晨打的,几个小时就结束了。岸防炮台全部摧毁,城区已基本占领,小鬼子死伤无数,剩下的都躲进了地下工事。龙魂军这边只有两个人受了轻伤。”
老西儿沉默了。
他身边的张大帅和吴大帅都看着他。张大帅嗑瓜子的手停了,吴大帅从窗前转过身来。
“督军?督军!”
杨参谋长的声音还在话筒里响着。
老西儿拿起茶几上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电报是几个小时前收到的,说的是龙魂军船队还在海上,无人机还没起飞。
几个小时前和现在,怎么可能差这么多?
“你确定?”老西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昨天还没开打,今天就说拿下了?哪有这么快的仗?”
“督军,我亲眼看到的!码头都已经被龙魂军控制了,俘虏都押下来了。我还拍了照片,回去给您看。”
张大帅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抢过话筒说:“杨参谋长,我是张大帅。你亲眼看到龙魂军进城了?”
“看到了。码头、港口、城区外围,我都走了一遍。炮台被炸成废墟,碉堡全塌了,小鬼子少说死了两万多,俘虏了几千个。督军,我没有骗您。这样的大事我要是敢骗您,我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张大帅看了老西儿一眼。
吴大帅也从窗前走过来,拿过话筒说了一句:“陈旅长呢?让他说话。”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陈旅长的声音响了,很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重量。
“吴帅,我在。”
“情况属实?”
“属实。”
吴大帅沉默了。
老西儿重新拿回听筒。“你们在旅顺等着,我过去。”
“督军,您亲自来?”
“亲自来。我倒要看看,龙魂军是怎么一夜之间拿下旅顺的。”
老西儿放下电话,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算是看透了,龙魂军这样厉害,他在不在对方的地盘上都不能保证他的安全,重要的是看龙魂军给不给他安全。
张大帅看着他。
“老西儿,你真要去?”
“去。你去不去?”
张大帅想了想。“去。老子的副官在那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把配枪系好,又把枪套的搭扣扣上。
吴大帅没有说话,抬脚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
“老西儿,给龙魂军发个电报。就说我们三个要去旅顺,请他们安排一下。”
老西儿愣了一下。
他们三个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如果龙魂军要扣人,发不发电报都一样。
但如果龙魂军不想扣人,发个电报能让对方提前知道,不至于闹出误会。这是必要的礼数,也是必要的试探。
……
旅顺,龙魂军临时指挥部。
张孝准正在和段大帅核对清剿战果,通讯员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走过来。
“张旅长,营口来的电报。老西儿、张大帅、吴大帅,三位要来旅顺。请我们安排。”
张孝准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递给段大帅。
段大帅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他们怎么来了?不是在营口等消息吗?”
“估计是坐不住了。”
张孝准笑了笑,“杨参谋长他们把消息传回去了,三位大帅不信,要亲自来看。”
段大帅把电报还给他。“那就安排。旅顺城区外围已经安全了,让他们看看也无妨。”
同样,龙口的回复也很快来了。
同意三位大帅来旅顺观摩,由张孝准负责接待,注意安全。
张孝准放下电报,对身边的副官说:
“准备几辆车。再把那几个地下工事的入口清理一下,让三位大帅看看。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吹牛。”
“是。”
……
旅顺码头,临时指挥部。
杨参谋长站在码头边上等着。陈旅长站在他旁边,宁副官蹲在岸边抽烟。三个人面无表情,但心里都不平静。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三辆黑色的轿车从营口方向驶来,在码头边停下。
老西儿第一个下车,长袍马褂、瓜皮帽、圆框眼镜,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眼镜片后面的那双小眼睛一落地就开始四处扫射,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
张大帅第二个下车,军装笔挺,腰挎配枪,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墨镜后面的目光在码头上的每一处细节上停留——被炸毁的炮台、堆积的弹药箱、列队的士兵、押送的俘虏。他的脚步很稳,但观察这些细节的速度很快。
吴大帅最后一个下车。
没有戴帽子,军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背着手不急不慢地走,目光从码头的这一头缓缓扫到那一头。
张孝准迎上来。“三位大帅,一路辛苦。”
老西儿拱了拱手。“张旅长,辛苦的是你们。听说旅顺拿下来了,我们特意来看看。”
“请。”
张孝准领着三位大帅从码头出发,沿着已经清理出来的路线,在旅顺城区走了一圈。
第一站是岸防炮台的废墟。
老西儿在一块被炸裂的混凝土块前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断面。混凝土很厚,里面的钢筋很粗,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
他在山西修过碉堡,知道这种标号的混凝土要用什么口径的炮弹才能打穿。
龙魂军的炮弹不仅打穿了,还把炮台炸成了废墟。这不是精度的问题,这是威力的问题。
张大帅站在废墟的最高处,双手叉腰,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碉堡和战壕。
他的奉军在东北也打过仗,见过小鬼子的防御工事。但旅顺的防御工事比他见过的任何工事都要坚固。
这样坚固的工事被炸成了这样,他的部队如果面对龙魂军,结果如何?
他心里有数了。
吴大帅走得很慢。
他没有上废墟,没有蹲下来抠混凝土,只是沿着清理出来的路线一路走一路看。
看到被炸塌的碉堡他停了一下,看到被摧毁的炮台他又停了一下,看到那些被俘的小鬼子士兵时他停了最长的一次。
整支特战连,没有一个阵亡的,只有两个轻伤。他在直系干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报。
第二站是码头广场的俘虏营。
几千个俘虏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军装破破烂烂,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抱着头一言不发。
老西儿站在俘虏营外面,看着那些俘虏。他在日本留过学,见过日军在战场上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日军——恐惧、绝望、瑟瑟发抖。他站了很久,转身对张孝准说了一句:“你们龙魂军,真把旅顺打下来了。”
张孝准笑了笑。
“大帅,您看到的这些都是真的。”
老西儿沉默了一会儿。
“地下工事呢?听说小鬼子指挥官躲进去了?能不能看看?”
张孝准想了想。
“可以。但只能看入口,里面还在封锁,不能进去。”
三位大帅跟着张孝准来到那处隐蔽的地下工事入口。入口不大,在一座被炸塌的仓库下面,周围拉着警戒线,架着机枪,几个特战连的士兵蹲在掩体后面,枪口对着洞口。
老西儿蹲在警戒线外面,探头往洞里看了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能看到洞口的混凝土墙壁很厚,里面的空间应该不小。洞口处还有血迹,有几件丢弃的军装,还有一个被踩扁的饭盒。他把目光从洞口移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旅长,里面的小鬼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困住他们,让他们投降。地下工事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太大。等他们水尽粮绝了,自然就会出来。”
老西儿点了点头。换了他的部队,如果只能硬攻,伤亡几千人都未必能拿下来。
龙魂军选择围困,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增添无谓的伤亡。
会算账,也会惜命。
一直沉默的吴大帅忽然开口:“张旅长,这一仗,你们用了多少人?”
张孝准说了实话。
“主攻的不是新编旅,是合成旅。合成旅共有一万人,可你也应该知道,基地在青岛,必须要留一部分人驻守,这次来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好吧,将留守的也一起算上,那也是一万对三万五千。六小时,零阵亡。
吴大帅不再问了。
张大帅把墨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张旅长,陆长官能不能见见我们?”
张孝准笑了笑。
“三位大帅想见陆长官?我替你们问问。不过他最近也忙,不一定有时间马上能来。”
“不急不急。”
老西儿摆了摆手,“我们等得起。”
码头上,夕阳西下。
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远处的旅顺港外,普鲁士远东舰队的巡洋舰还在游弋,舰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
三位大帅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
旅顺——他们从小就知道这个名字,在课本里、在报纸上、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
这个名字代表着耻辱、代表着软弱、代表着华国任人宰割的时代
。现在他们亲眼看着这一切正在被改写。
老西儿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地擦着镜片,擦了很久。眼镜很干净,但他还是在擦。
“龙魂军,了不起。华国要是多几支这样的军队,小鬼子哪敢在华国地盘上撒野?”
张大帅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目光掠过码头、废墟、港口,在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和已经列队完毕的士兵之间来回游移。
“老西儿,回去之后,我想跟陆沉做笔生意。”
“买武器?”
“买武器。还有——派军官来龙魂军学习。”
老西儿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不错。我也派。”
吴大帅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背后放了下来,攥成了拳头。
他们内心火热,殊不知正中陆沉下怀。
这一个个都在送羊入虎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