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地下工事深处。
没有阳光,没有钟表,没有时间。
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很厚,厚到听不到外面的爆炸声。
但能感觉到震动,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阵沉闷的颤抖从头顶传下来,像一头巨兽在地面上行走,震得油灯的火焰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山田少将坐在一张从指挥部搬来的折叠椅上,军装已经不再整洁,左臂上的绷带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面前是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标注着地下工事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出入口。
这是他最后的据点,也是他最后的防线。
屋里挤着上百人。
有他司令部的参谋和卫兵,有从各处溃散过来的士兵,还有海军陆战队的几十个人。空气浑浊而燥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火药味。
有人蹲在角落里低声哭泣,有人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有人不停地擦拭手中的步枪。
“将军阁下。”
副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完的清单,“物资清点完了。粮食够吃四个月,饮水够用三个月,弹药充足。医疗用品紧张,重伤员有十几个,药品不够。如果不补充,最多撑一周。”
山田少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四个月。够他思考很多问题。
够他等待援军,也够他等待死亡。
松本大佐坐在对面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军刀。
他不是陆军,是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
他的部队在城区被炸散了,能撤进地下工事的不到一百人。
他一直在沉默,一直在观察。
山田司令官是陆军,他是海军。
陆军和海军之间本就不对付,在旅顺这几年的共事也没什么改观。
陆军觉得海军抢了他们的军费,海军觉得陆军抢了他们的战功。仗打到现在这个地步,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了。
“松本君,”山田少将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的意见呢?”
松本大佐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见?”
“我们下面该怎么办。”
松本大佐沉默了片刻。“将军,您是司令官,您决定。海军陆战队服从命令。”
山田少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好。我的意见是——固守待援。旅顺丢了,帝国不会坐视不管。援军一定会来。”
松本大佐没有接话,移开了目光。
援军?笑话。
联合舰队跑了,撤到大连外海;岸防炮台被炸了,十六座炮台变成一堆碎石;地面部队被打散了,三万五千人还剩多少?能跑进地下工事的不到一千人。
这样的局面,就算援军来了又能怎样?
但他没有说出来。
陆军的人不会听,听了也不会信。信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房间里的沉默在持续。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走动。外面又传来一阵震动,比之前的更轻,更远,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爆炸。
陆军的一个中佐站起来,走到山田少将面前。
“将军阁下,我建议组织反击。龙魂军刚刚占领地面,立足未稳。如果我们趁夜从多个出口同时出击,也许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重新夺回部分阵地。”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脸上写满了壮烈。
他入军官学校的时候,教官告诉他武士道精神是帝国军人的灵魂,宁可玉碎不可瓦全。
他信了,一直信到现在。
山田少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反击?我们的兵力不到一千,重武器一件都没有。地面上的龙魂军至少上万人,有飞机、有重炮、有装甲车。你拿什么反击?”
中佐的声音低了下去。
“将军,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
山田少将没有回答。
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
等死。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松本大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军刀。刀鞘上镶着银饰,那是他晋升大佐时家父送的礼物。
亮闪闪的,在地下工事的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的手指在银饰上轻轻划过,很慢,很轻。
海军陆战队的那几十个人挤在另一条岔道里。空间更小,更闷,空气更浊。
士兵们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有人抱着枪发呆,有人闭着眼睛假寐,有人小声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
一个年轻的少尉靠在墙角,膝盖上摊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信是从国内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他妻子的照片,很年轻很秀气,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少尉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一下。
“少尉,想家了?”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声音很低。
少尉没有说话,把信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队长,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
“能。只要活着,就能回去。”
“陆军那些人不肯投降。”
“他们不肯,我们肯。”
老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少尉能听见。“海军陆战队和陆军不一样。我们是海军,不是陆军。陆军要玉碎,让他们碎去。”
少尉看着他。
“可是队长,我们的人太少……”
“所以我们不急。”老兵说,“先让陆军的人在上面喊。喊累了,喊饿了,等他们脑子清醒了再说。我们跟着就行。”
少尉还想问什么,老兵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岔道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了。少尉闭上了嘴,把目光移向别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松本大佐从岔道口走过。
他没有进来,只是路过。但他的目光在岔道里扫了一下,在老兵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海军陆战队的人在岔道里挤着,沉默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在黑暗中亮着。
.........................
大连外海,联合舰队。
“周防”号的舰桥上,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松岛”号失联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舰队。不是受伤,不是返航。是失联。
无线电呼叫无人应答,望远镜搜索不到踪迹,海面上只有几块漂浮的碎片和一片正在扩散的油污。
加藤定吉站在舷窗前,看着西南方向灰蒙蒙的海面。旅顺就在那个方向,但他看不到。
他的舰队不敢靠近,他的飞机不敢飞,他的军舰一艘一艘地被吞没。
“将军阁下。”
大谷幸四郎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松岛’号已经没有了。我们的侦察机也没有回来。旅顺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舰队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加藤定吉没有转身。
“大谷君,你的意思是——撤?”
“撤。撤到朝鲜。”
大谷幸四郎的声音平稳而冷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将军,龙魂军能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击沉‘松岛’号,也就能击沉‘周防’号。如果他们打过来,我们拿什么防?”
“可是旅顺——”
“旅顺可能已经没有了。”
加藤定吉猛地转身,盯着大谷幸四郎的脸。
“不可能。旅顺有三万五千守军,六百多门炮,全远东最坚固的要塞。龙魂军再厉害,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打下旅顺。”
大谷幸四郎没有反驳。
他知道加藤定吉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龙魂军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不可能”?
青岛一战不可能,龙口一战不可能。他们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一次又一次。
“将军,不管旅顺有没有丢,我们的舰队都不能再冒险了。”
大谷幸四郎指着海图上的航线。
“舰队撤到朝鲜,在元山或者仁川停泊,距离旅顺足够远,超出龙魂军飞机的航程。同时,让本土派侦察机从朝鲜起飞,去旅顺查看情况。在本土搞清楚龙魂军的真实实力之前,舰队不能贸然行动。”
加藤定吉沉默了很久。
窗外,大海在暮色中变得昏暗,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船舷,溅起白色的浪花。远处的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
加藤定吉闭上眼睛,深呼吸。
“传我的命令,全舰队转向,向朝鲜方向航行。目的地——元山。”
“是。”
命令传达下去,三十多艘军舰在暮色中缓缓调转航向,向东北方向驶去。
旗舰“周防”号的舰首劈开海浪,白色的航迹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其他军舰依次跟上,逐渐消失在夜幕中。
加藤定吉站在舰桥上,看着旅顺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
“给本土发电报。旅顺方向战况不明,舰队暂时撤往朝鲜元山港待机。请求军令部派遣侦察机,从朝鲜起飞,对旅顺进行侦察。同时请求军令部尽快查明龙魂军的真实实力。”
“是。”
电波从“周防”号的天线发出,越过黄海,越过对马海峡,传向东京。
旅顺在地下,舰队在海上,隔着一片海,各怀心思。
陆军在想怎么死,海军在想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