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条烧掉之后的第三天,王师爷又上山了。这一次他不是来送信的,也不是来传话的。他空着手,只带了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仆,沿着山道慢慢走上来,到了山门口也不急着敲门,而是站在老槐树下看了好一会儿。清风正在院子里练画符——他刚学会了辟邪符的前三笔,手腕还不够稳,画出来的回路有些歪扭,但比第一天已经好了太多。狗崽趴在老槐树根上打盹,尾巴在落叶堆里扫来扫去。
林玄清从偏殿的窗户看见了王师爷。他没有迎出去,只是把手里正在调试的新符放下来,走到灶房沏了一壶茶。茶是周掌柜前几天送来的,说是府城新到的秋茶,香气比春茶更沉。林玄清喝茶不讲究,但他记得王师爷每次来都喜欢喝两碗。
王师爷进来的时候,正殿里飘着茶香。他在供桌旁的木凳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蓝布面的账本,放在供桌上。
“林道长,上次您让在下查的事,查出了一些眉目。”王师爷翻开账本,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刘记炭行的进货单,三年前到今年,一共进了十二批货。其中八批是本地炭山的栎木炭,四批是青云岭的沉香木炭。这四批青云岭木炭,全部是同一个卖家供的货。”
“卖家是谁?”
“卖家叫赵四,是青云岭本地的一个炭商。但是——”王师爷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这个赵四在三年前突然发了一笔财,从一个只有两孔炭窑的小炭商一夜之间扩到了八孔窑,还在县城西街买了一间铺面。他买铺面的日子,恰好是县太爷第一次犯病之后的第三天。”
时间太巧了。但这还不够。“赵四现在的炭窑还在烧吗?”
“停了。大概半个月前停的,就是青云岭矿洞失踪事件闹出来之后,赵四说山上不太平,把工人都遣散了,自己不知道躲去了哪里。”王师爷合上账本,“不过在下打听到了另一件事。赵四八孔炭窑的窑工里,有两个人也生了病。症状和县太爷一模一样——胸闷、抽筋、发虚汗。他们两个是亲兄弟,一个叫王大,一个叫王二。王大病得比较重,已经下不了床了。王二稍微轻一点,还能勉强走动。赵四给这两兄弟每人发了五两银子的抚恤金,让他们回老家养病。”
“他们老家在哪?”
“就是刘家村。”
林玄清放下茶碗。刘家村那两个兄弟,他上次在村里调查黄鼠狼精的时候,没有人提过这两个名字。但他们既然回了刘家村养病,说明刘里正一定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王师爷。”林玄清从供桌上拿起纸笔,飞快地写了一张便条,“烦你跑一趟刘家村,把这张便条交给刘里正。让他安排人把那两兄弟送到青云观来。如果病重的那位走不动,就用牛车拉上来。”
王师爷接过便条,却没有马上起身。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表面磨得发亮,能看出被人在手里反复摩挲过。铜钱的一面刻着“福”字,笔画歪歪扭扭,和清风拜师时送的那枚铜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道长肯定想问我,这枚铜钱是哪里来的。”王师爷的手指搭在铜钱边缘,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前,有人在县衙门口等清风的那个陌生人,是下官安排的人。”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林玄清抬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下官姓王,王守拙,青石镇人。”王师爷用指尖慢慢转动铜钱,看着它在桌面上缓缓打转,“二十六岁中秀才,三十二岁进县衙当书吏,三十八岁升师爷,如今五十有三,这辈子大概就是做到师爷为止了。不过下官这一辈子,能有今天,全靠一个人——沈县令。”
他没有等到林玄清开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下官当书吏的时候,做事还算灵光,但做人不太会转弯。有一次得罪了前任县太爷的小舅子,差点被革了差事,是沈县令保了我。后来沈县令调到青城县当知县,点名把下官从书吏提成了师爷。这份知遇之恩,下官这辈子报不完。沈县令得病这三年,下官找遍了青城县所有的郎中,能请到的都请了,能试的药方都试了,一点用都没有。直到道长在刘家村治好了瘴气,下官才看到了希望。但下官不敢直接去请道长——道长那时候连地契都是刚补办的,官面上谁也不认识,下官贸然去请,怕给道长惹麻烦。”
林玄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后来您主动揭了悬赏告示。下官趁着去送案卷的机会,私下加了二两添头——那二两银子不是衙门的钱,是下官自己掏的。下官想的是,不管您能不能捉住黄鼠狼精,至少不能让道长白跑一趟。结果您不止捉住了妖,还根治了乱葬岗几十年的瘴气,县太爷高兴得当天晚上喝了三杯酒——他病后极少喝酒,那一晚喝完没有犯病,下官就知道,终于找对人了。”
王师爷的手指停在铜钱上,把它翻了个面。另一面没有字,刻的是一个很小的八卦图案。
“不过下官真正下定决心向道长坦白的,是县太爷告诉下官的那件事——三年前那个卖炭的外地商人,手上戴着白玉扳指。下官在府城道录司见过王崇礼。王崇礼手上就有那么一枚扳指。”王师爷的指节微微发白,“下官查过王崇礼。查到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条都不太对劲。”
他扳着手指,一件一件往外数。
“第一,王崇礼不是青城府本地人。他的官籍挂在邻府的河间府,是八年前平调过来的。一般来说,道录司的主事都是本地道门推举出来的人担任,很少有外地人空降。王崇礼能空降过来,在府城和省城都有靠山。
“第二,王崇礼在河间府任职的履历是空白的。道录司的官员档案下官查不到,但县衙吏部留档的调任文书上,王崇礼在河间府八年的职务只写了‘道录司主事’五个字,之前在哪任职、做过什么、师承何人,一概没有。像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样。
“第三,王崇礼调任青城府的同一年,青城府开始出现一种新的怪病。症状和沈县令一模一样——胸闷、痉挛、畏寒,只在特定房间里发作。那个病人是府城一个富商,家里烧的是上等沉香炭。富商死的时候,全身蜷成一团,手指掰都掰不开。府城道录司鉴定说是‘气滞血瘀’,不了了之。”
林玄清放下茶碗。“府城的那个富商,叫什么名字?”
“姓钱。”
林玄清的目光微微凝住。府城宝箓堂总号的掌柜,也姓钱。青城县宝箓堂的钱掌柜,也是府城调过来的。姓钱、姓马、姓王——这些姓氏背后的人,正在一张看不见的棋盘上互相落子。沈县令也罢,青云观也罢,都不过是被棋手抄在手里的兵卒。
“王师爷。”林玄清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倒进他的碗里,“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王师爷端起茶碗,手微微有些颤,但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下官只是一个师爷,手里没有权,兜里没有钱,能帮道长的地方不多。不过这几年在县衙管档案,倒是攒下了几样东西。第一样,是青城县这五年来所有与道门相关的案件卷宗。下官整理了一份目录,道长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查阅。第二样,是罗天大醮往届的参赛名单和各项成绩。下官誊了一份副本,道长看看能不能用得上。第三样——”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铁质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法”字。背面是一道与沈县令那块令牌风格相似的符文。
“这是青城县推官的通行令牌。持此令牌者,可在青城县境内任意通行,遇关卡不受盘查,入民宅不受阻拦。下官年轻时协助前任推官办过一桩大案,这是当时他送给下官的私人物件。下官留着也没什么用了,道长在罗天大醮前后也许用得着。”
林玄清拿起铁令牌翻看了一下。令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沈县令那块乌木令牌重得多。正面的“法”字刻得很深,刀锋干脆利落,显然是出自老练的篆刻匠之手。背面符文被磨掉了一小块,看得出曾被主人贴身带了许多年。
他把令牌放回桌上,推了回去。
“王师爷,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王师爷没有伸手去接,“下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看着沈县令一天天病下去,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现在终于有人能治他的病、查清这病背后的根由——下官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正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茶壶里已经没有茶了,灶台上锅里还温着半锅稀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狗崽从院子里溜进来,趴在灶膛旁边的一小片热灰上,肚皮贴着温热的地面,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林玄清重新把那块铁令牌拿起来,收进怀里。
“王师爷,我也有样东西要给你。”他从供桌下面取出一沓符箓,用油纸包好,推到王师爷面前,“这几张符,是最近新做的。一张是环境检测符,能测出空气里的污染物和灵气异常。你平时在县衙各房走动的时候,如果发现哪个房间的数值突然偏高,立刻让人开窗通风,把里面的人叫出来。另外几张是净化符,是清洁符的升级版,专门针对我上次在签押房里发现的那种东西。如果沈县令再犯病,把净化符贴在签押房四角,注入灵气启动。”
王师爷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里。
“还有一件事。”林玄清加重了语气,“王崇礼那边,你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他是道录司主事,你只是在县衙当差的师爷。你查他,被发现了是要掉脑袋的。我自有别的法子摸他的底。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替我照顾好沈县令的身体。第二,帮我查一下青云岭赵四的下落,他的炭窑、他的铺面,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他平时在城里住在哪里。能查到多少算多少,查不到就算了,不要冒险。”
王师爷没有追问原因。他站起身,朝林玄清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他又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林道长,下官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王崇礼的推测——道长信吗?”
林玄清的回答很简短:“我信证据。”
王师爷苦笑了一下,推开正殿的门。
山风迎面扑来,老槐树上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金黄。王师爷领着老仆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青云观。正殿门框上贴的平安符在晨风里轻轻翻卷,符纸上的丹砂被阳光照得通红。
下午未时刚过,刘里正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吱吱呀呀地上了山。牛车上坐着两个人——王二坐在前头赶车,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有精神;王大躺在车板上,身上盖着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被,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林玄清让清风把王二先扶进偏殿休息,然后把王大抬到正殿里放在临时铺好的木板上。王大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手指蜷成鸡爪状掰都掰不开,胳膊上能隐约看到成片成片的淤青。他的体温高得烫手,但嘴唇一直在打哆嗦,像是冷得厉害。
这个症状,比沈县令严重得多。沈县令每次犯病都是急性的,脱离签押房几个时辰后就会自行缓解。王大的症状是持续的、进行性的,没有缓解的迹象。这说明他体内积累的虫体数量比沈县令高出至少一个数量级,或者他的免疫系统已经崩溃了。不管是哪种情况,单纯靠活血化瘀的药汤已经不够了。必须把虫体从体内驱除出去。
但金鳞虫太小了,小到传统医学根本看不见。它们进入人体后藏在哪?气血最旺的地方——肝、脾、骨髓。驱虫药必须能精准到达这些位置,同时不对宿主造成二次伤害。
林玄清在自己那堆手稿中翻找了片刻,抽出一张折叠好的药方,递到刘里正手里。药方上的药材用的是青城县本地药铺能买到的替代品,配伍逻辑也清楚——槟榔和南瓜子打虫,雷丸杀虫,贯众解毒,再用当归和甘草护住脾胃。这配方兼顾了驱虫和保底,不需要任何道术。他复述了一遍之后,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按这个方子抓药,每天一帖,连服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还没起色,你再来找我。”
刘里正接过药方,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猛地弯下腰去给林玄清磕了个头。林玄清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没有让他跪下去。
“道长。”刘里正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您对我们村的大恩大德——”
“先把人治好再说。”林玄清打断他,“另外还有一件事。这两兄弟恢复之后,你帮我问问他们——在炭窑做工的时候,有没有在矿洞里见过一种会发光的虫子?如果有,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见的,越详细越好。”
刘里正用力点头,把药方叠好贴身藏进衣襟最里面,然后扶着牛车慢慢往山下走去。林玄清站在山门口目送他们走远,直到牛车拐过松林那个弯才转身回去。
狗崽从正殿里溜出来,在他腿边蹭了一圈。它最近长了个子,蹭腿的力道比以前重了不少。林玄清弯下腰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狗崽摇了摇尾巴,继续去追院子里最后几片落叶。
当天夜里,林玄清在油灯下摊开王师爷送来的那卷竞赛史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王师爷誊抄得很用心,每届罗天大醮的参赛名单和各项成绩都详细到了名次与比分,纸页上还偶尔能看到他随手注下的小字评论,诸如“此观今年折了两个弟子,想必后继无人”之类。连续几届的数据拼在一起,优胜道观的排名波动便一目了然——青城派稳居第一,白云观和玉虚观轮流坐二三位,后面几名偶有变动,但基本都是固定那几家的牌桌。只有连续几年排在最末的一位,名字从来没变过:青云观。上一届青云观报了名,没有到;上上一届报了名,也没有到。
他翻到王师爷特意夹在册子里的一张白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端端正正的小楷抄着罗天大醮的原始规则条款:“凡连续三届排名末位者,革除道观品级,地契收归官库。”
王师爷在旁边用墨笔注了一行小字:“青云观前三届报名皆未到场,按规制已满足革除条件。本届若再不参加或仍旧垫底,地契便再无挽回余地。”
林玄清把那张白纸抽出来,对折了一下,夹进玄阳子手札的那只乌木盒里。
然后他重新铺开黄纸,开始画符。距离罗天大醮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他需要准备的符箓种类和数量都远超目前已有的储备。今晚要画的是暗蚀封印符——专门针对黑雾特性设计的封印符。上一批封印符的消耗速度比他预估的最坏情况还快了将近一倍,他必须在罗天大醮之前把后院的封印彻底加固一轮。否则等他去参赛的那几天,封印井一旦出问题,整座道观可能都不复存在。
暗蚀封印符的回路极其复杂。每一笔都必须从头到尾一气贯穿,中间不能有任何停顿或抖动。他屏住呼吸,笔尖在黄纸上匀速移动,手腕悬空纹丝不动。第一张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鸟的惊叫,他的手轻轻一颤,整张符废了。
林玄清面无表情地把废符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重新铺开一张黄纸,重新蘸墨。
画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终于画成了。符纸上的丹砂在油灯下泛着沉静的红光,十八个符文单元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每一个交接点都透出细密而稳定的灵气波动。他把这张暗蚀封印符单独放在供桌最干净的角落,用镇纸压好。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天顶。清风在偏殿的稻草铺上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狗崽趴在偏殿门口,耳朵竖起来转了转,又垂下去继续打盹。
林玄清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他走到后院封印井前,将新画好的暗蚀封印符端端正正地贴在石板正中央。符纸亮起一层柔和的暗金色光晕,比之前所有封印符的光芒都要沉静而绵长。石板缝隙里的黑雾往回收缩了一截,像是在避让某种它不喜欢的东西。
林玄清蹲在石板前面,看着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在夜色里安静地闪烁。脚下的青砖地微微震动了一下——非常轻微的震动,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震动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消失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月光很好,影子很清晰,形状是自己盘坐的轮廓。但影子的边缘,有一点不太对劲——靠近石板缝隙的那一侧,影子边缘有一截极细的黑丝粘连在石板缝隙上,像是影子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角。
林玄清没有动。他盯着影子上那根细丝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细丝被拉长、变细,最后“啵”的一声断了,缩回石板缝隙里。石板下面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影子上粘连的那一小片黑色,没有回来。
留在石板缝隙的另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