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上的黑丝断了之后，林玄清在封印井前又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月光把石板照得发白，石板缝隙里不再渗出黑雾，新贴上去的暗蚀封印符正在稳定运转，符纸上的暗金色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的影子短了一截。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短了一小截。站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月光角度，影子的边缘本该延伸到石板缝隙前方一掌宽的位置，但现在它刚好退到了石板边缘，被咬掉了一圈。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影子的边缘。手能触到粗粝的青砖地面，能触到石板冰凉的棱角，但触不到影子。影子是光的缺失，不是实体。但在他的指尖与地面接触的那片区域，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温差——影子覆盖的地方比月光直射的地方凉了那么一丝丝，差别小到几乎察觉不到。可他的手背刚探出影子边缘，温差就消失了。他又反复测了三次，每次都一样。
是影子短了，不是错觉。丢失的那一部分，被石板下的东西拿走了。
林玄清记下这个现象，把石板旁边的碎石子重新铺好，又检查了一遍封印符四周有无裂纹，然后回了偏殿。清风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脸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浅银色的光泽。狗崽趴在清风脚边，听见林玄清的脚步声，耳朵转了一下，确认来人是谁之后继续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打盹。
他没有叫醒清风，而是在偏殿门口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进入太虚仙境。光屏上的个人数据有了小幅更新——灵气储量已经积攒到六点三铢，已解析符箓增加到十五种，暗蚀封印符的解析报告也已完成归档。他调出暗蚀封印符的解析数据，找到其中关于黑雾动态回路的分析段落，开始逐条比对刚才在封印井前记录的新现象。比对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结论是封印仍在有效期内，但石板下的黑雾密度比三天前又升高了大约两成。
两成。按这个速度，一个月内封印就会濒临极限。罗天大醮还有不到一个月开赛，他必须在那之前下一趟井。或者在那之前找到别的出路。
他把这个问题暂存在脑内的待办清单上，重新铺开玄阳子留下的矿脉分布图。上次他在图上标注了三条主要矿脉走向的标记线，现在每条线的空白段已经被他补上了新地点名称——刘家村乱葬岗、半山腰松林山坳、青云观后院水井、青云岭矿洞。四个地点连成了一条从东南向西北延伸的弧线。玄阳子的标注显示，主矿脉在穿过青云观后山之后会有一个分叉——一条继续往西北去往青云岭，另一条折向正北，延伸进青云观后山的深处。那条正北的分叉，正是玄阳子标注为“此处我未曾探明”的区域。
林玄清顺着那条虚线往北看，发现它最终消失在青云观后山主峰的半山腰位置。那个位置他印象很深——后山主峰的山体很陡，岩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裂缝附近常年有瀑布飞溅。瀑布右侧三十步，有一块大青石。大青石后面，是玄阳子的闭关密室。
他把手按在图上的密室位置，停了一会儿。密室里有第三块天元石，还有玄阳子一生的道法心得。如果第三块天元石也和前两块一样被黑雾侵蚀了，那密室里的命魂封印很可能也快撑不住了。他不能等到封印井处理完之后再去密室——那可能就来不及了。
正想着，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声。不是狗崽叫的——狗崽还在他脚边趴着，听见远处的叫声噌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叫声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嗓音粗哑低沉，是成年狗的声音。
林玄清推门出殿。天边已经泛白了，晨曦将后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后院残垣断壁后面，后山方向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连串踩断枯枝的声音，杂乱而急促。片刻之后，狗崽已经窜出去了。等林玄清和清风赶到后山脚下的时候，就看见狗崽正站在一处灌木丛边上，朝山岩裂缝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咽。旁边的灌木已经被撞得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几根断裂的枝干。
“它往那边跑了。”清风指着通往主峰的方向。
林玄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串爪印上。爪印很新，趾尖而窄，跟黄鼠狼精的脚印几乎一模一样，但大小足足大了两圈。沿爪印追上去大约走了半里山路，经过山腰那片松林边缘的时候，爪印朝右拐了一个急弯，折往主峰山体裂缝的方向。这个方向的尽头，正是玄阳子的矿脉分叉正北标注点。
两人顺着碎石坡往上爬，穿过一片被山火烧过的枯树林，地势渐渐平坦下来，一个隐蔽的山坳出现在眼前。山坳不大，但和周围的山体明显不同——坳底的土壤颜色更深，呈暗褐色，几株瘦弱的灌木稀稀拉拉地长在坳底边缘，正中央却寸草不生，裸露出一块被反复刨挖过的凹坑。凹坑里散落着大块大块的碎石，石头断面的颜色很杂，有的是暗金色，有的是铁黑色。暗金色的石头他认得——天元石的伴生矿。铁黑色的石头则呈块状，断口处有细密的金属光泽。
林玄清蹲下来，拣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石头的重量不对——同样体积的花岗岩大概只有它的一半重。表面有黄褐色的锈斑，用指甲刮一下，锈斑下面露出的是银灰色的亮面。他又拣起一块带暗金色的碎石，翻过来看，发现岩石断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微粒，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师父，这些是什么石头？”
“黑的这个，”林玄清把两块石头分别摊在手掌上，“是铁矿，而且品位很高。金的这个……是金矿。”
他在心里把玄阳子矿脉分布图上的标注和眼前的山坳做了位置比对。乱葬岗、松林山坳、封印井、青云岭，这四个点都有天元石露头。但这座山坳，是主矿脉分叉正北方向上的第五个点，极有可能就是矿脉分叉的北向延伸。那些铁黑色的矿石，是天元石矿脉的伴生磁铁矿。那些嵌着金粒的石头，则是金矿。两种矿在同一个露头出现，意味着这是一条复合矿脉。
更重要的是，这个露头的位置，就在后山主峰脚下。离青云观直线距离不超过二里。
清风小心翼翼地避开有爪印的区域，去翻找山坳边缘的乱石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喊了一声：“师父！这里有个洞！”
林玄清快步走过去。乱石堆角落里，有一道斜斜切进山壁的裂缝，洞口被一丛野杜鹃半遮着。拨开花枝，可以看到裂缝深处隐约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阴凉潮湿的土腥味。环境检测符刚贴上洞壁，各项数值就开始迅速攀升，硫化物和未知灵气异常的数值全都高得发红。洞不深，尽头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的花纹不是天然的——有人在这里刻了一道符，一道封印。
封印符的符文走向和手法极其眼熟——镇魂印，和封印井石板下面压着的那道封印如出一辙。已经快失效了，符纸上残留的灵气微弱得几乎测不出来，边缘爬满了裂纹。符纸后面的石壁上，正在往外渗黑雾，细若游丝的黑色雾气穿过符纸的裂纹一缕缕飘出来，触到阳光之后立即消散。
“清风，往后退，不要碰到符纸。”林玄清抬手示意。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发现封印符底座下面还压着半张发黄的纸片。纸片质地很脆，边缘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墨迹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上面的字依稀可以辨认——“吾玄阳子，封天元石于此穴。此穴下连灵脉，上通天光，石在人在，封印永镇。”
和封印井、和神像底座暗格里那封信，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但信里说，他把三块天元石分别封在“神像底座、后院水井、闭关密室”。这里既不是水井，也不是密室，却同样有封印。说明玄阳子当年封的矿脉露头不止三处，他可能把所有能找到的露头全都封了一遍。
林玄清示意清风离开山洞，自己从怀里取出一张备用暗蚀封印符，小心翼翼地贴在旧封印旁边。新符的暗金色光芒覆盖上去之后，石壁上渗出的黑雾被压回去了一截，黑丝的密度暂时减到了可控范围。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座山坳的封印已经濒临失效了。旧封印已经千疮百孔，新符只能暂时镇住裂缝，撑不了多久。
两人开始往回走。走出山坳的时候，林玄清忽然停下步子，回头望了一眼山洞的方向。
“师父，那个洞里封的也是天元石吗？”
“是。”
“师祖为什么要把所有天元石都封起来？”
林玄清垂下眼睑。玄阳子的信里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把带回来的三块天元石全封了，是因为黑雾是跟着天元石出来的。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露头全封掉，也许不是在保护矿石，而是在保护外面的人。
回到道观以后，林玄清把带回来的矿石样本放在供桌上，开始做成分分析。太虚仙境对金矿和磁铁矿的解析消耗很低，零铢级别，几乎是秒出结果。金矿的解析报告显示，这座矿的金品位极高——单块矿石的含金量达到十五分之一，属于极富矿。磁铁矿的品位同样令人咋舌，铁含量超过六成，而且伴生微量的钛和钒。用这种矿石炼出来的铁，耐磨性和硬度都会远超普通的铸铁。对修真界来说这种铁矿只是凡品，但对他来说，凡品铁矿恰恰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画符笔头磨损太快要换铁片、将来做精密机械也需要好钢材。
但问题是怎么开采。矿石是凡品，矿山本身却不是——它躺在天元石矿脉上，矿脉里有黑雾，黑雾里有能吃掉影子的东西。要安全开采就必须先处理黑雾，要处理黑雾就必须先搞清楚它是什么。而搞清楚它是什么的唯一途径，就是下井。
事情又绕回了原点。
金矿和铁矿，暂时不能动。他把这个结论记在草纸上，又在旁边列了一份罗天大醮后要做的详细计划——第一步加固封印，第二步探查密室，第三步下井。然后他把笔搁下来，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山脊线，轻轻吐了口气。急不得。越急越容易犯错。饭一口口吃，事一件件办。在此之前，得先把眼前最重要的一关过了——罗天大醮。
当天下午，他把清风叫到正殿，开始正式传授引气法门。清风的基础知识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三百个常用字已经认全，经脉走向图背得滚瓜烂熟，引气基础册子上的量化指标也能倒背如流。是时候让他亲自试试了。
清风盘坐在蒲团上，按照册子上画的经脉示意图，一步一步引导丹田中的热流沿着脊柱往上走。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汗。狗崽趴在蒲团旁边，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林玄清贴在清风手腕上的灵气计量符，数字从“0.3”开始缓缓跳动——零点四、零点五、零点六。第一次引气入体就能让灵气储量翻倍，这个成绩放在青云观历代弟子里，已经能排进前三了。但清风没有停。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然后，灵气计量符上的数字猛地跳了一下——“1.2”。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次引气，灵气储量破了一铢。老观主的手札里记过历代弟子的引气破铢时间——最快纪录是两天。清风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林玄清看着计量符上还在缓慢攀升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到供桌前拿起毛笔，在清风那本引气基础册子的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清风，青云观第十八代首座弟子。八月十二，引气破铢。用时三刻。”
清风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根手指的指腹上都凝结着一层极其细微的水珠——不是汗，是灵气液化的痕迹。狗崽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
“师父，我成功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成功了。”
清风咧嘴笑了。他笑了一阵，忽然又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问：“师父，罗天大醮我能帮上忙吗？”
“能。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做——今晚早点睡。”
“嗯？”
林玄清偏过头，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与远处山脊的第一抹星光。“明天天不亮，我们去后山。先探一探那座山坳底下的矿脉到底有多深。”
清风眼睛一亮，“是！”
第二天卯时刚过，天边还没泛白，师徒二人已经穿过松林来到了后山山坳。清风肩上挎着绳索和竹筐，狗崽无声地跟在脚边，踩在碎石上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林玄清在凹坑边缘支起一个简易的三脚架，架上悬挂一枚自制的灵气探针——用铜丝缠绕磁铁芯做成，连接到一台巴掌大的灵气计量符显示盘上，能通过磁场变化间接探测地下灵气浓度的异常分布。探测的原理和实验室里的质子磁力仪异曲同工，误差不小，但在眼下这个环境里已经足够用了。
探针沿着凹坑中心往北缓慢移动，计量符上的数字平稳地跳了几下，然后开始攀升——三点二、三点八、五点四、七点一——他追踪着七点一的方向走出去大约二十步，数字突然从七点一直接跳到“38.6”。
三十八点六。这个数值他只在玉佩贴在神像底座暗格时看到过类似的爆发式波动。说明这下面有大量高浓度灵气，极大概率就是天元石矿脉主体。
“师父，这底下埋着很多那个发光的石头吗？”
“嗯。”林玄清在探针所在的位置用石块垒了个标记，又把标记点在手绘草图上详细标出来。他沿着等高线向东走了几十步再测一次——这次数值回落到十以内。他把回落点和标记点连成一条线，画在图上，大致圈出了矿脉主体的走向和边界。按照探针数据的半衰梯度估算，这条矿脉在二十步距离内灵气浓度衰减了将近八成，说明矿脉主体宽度很窄但深度较大，属于典型的垂直型富矿脉。
他收起探针，把所有测量数据整理成一份表格，夹进随身携带的牛皮封面笔记簿中。这本笔记簿是他用王师爷送的细麻绳自己装订的，封皮上写了三个字——“勘矿录”。
下山路上，清风走在前头，狗崽跑在最前头。路过松林边缘的时候，狗崽忽然停下来，朝山道左侧的灌木丛发出一声低低的警戒声。清风也跟着停下，朝那个方向望了望，然后回过头来，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师父。那棵老松树后面……有东西在跟着咱们。”
“我知道。”林玄清没有转头，脚下也没有停。他早在从山坳出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松林深处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隔着晨雾，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来松林山坳它就在，再上次从刘家村回来的路上它也在。只是这一次，它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悄悄离去。
松针堆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然后一道细长的黑影从老松树后面慢慢踱了出来。
是那只黄鼠狼精。
它比上次林玄清在道观后院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后腿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破布条，布条上渗出暗褐色的血渍。它不再像从前那样趾高气扬地直立行走，而是佝偻着身子，两只前爪缩在胸前。它身上的皮毛被抓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肉。它抬头看了林玄清一眼，绿莹莹的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怨毒，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然后它做了一个一人一狗都没有料到的举动——它把两只前爪按在地上，低下了头。
不是攻击的姿势，是求饶。
“你要什么？”林玄清问。
黄鼠狼精抬起头，前爪指了指山坳的方向。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叫声。它的嘴唇翻起来，露出里面的牙床。牙床上只剩稀稀拉拉几颗黄牙，牙龈肿胀发黑，和沈县令、王大兄弟的症状极其相似——金鳞虫感染的晚期症状。
“你也吸了那个炭烟？”
黄鼠狼精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低下头，将鼻尖贴在地上。
“你想让我们帮你？”
它把前爪往前推了推，松针里露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矿石，成色比林玄清怀里那块还要纯，在晨雾里散发着稳定的暖黄色荧光。它把这东西叼出来，推到林玄清脚边，然后抬头看着他。
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求救的。它早就知道天元石矿脉的位置，它也在吸入黑雾和那些附着在矿脉上的东西之后生了病。它守在这条矿脉附近不走，不是因为贪，是因为它自己也没有解药。
林玄清低头看了那块矿石良久，然后弯腰，捡起矿石。矿石入手的温度和重量都和他怀里那块如出一辙。
“我可以帮你。”他把矿石放进身后的竹筐里，直起身来与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对视，“不过有条件——矿脉的情报，你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