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冷冷的眼神落在地上那三只被雷劈懵了的狼兽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怒气。
三只狼兽的身体同时一僵。
蓝色的闪电还在他们身上残留着，皮毛上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
他们慢慢地、艰难地变回了人形。
弥满最先恢复。
他抬起手，指着夜影怀里的裴沐沐，因为愤怒，手指在微微发抖。
“白木木打伤了我的雌性图雅。”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她必须付出代价。”
“那你的风还摔伤了其他雌性呢!”裴沐沐。
“我……”弥满不能否认。
“伤人了!”夜影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的人身上。
“还有你？”夜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打伤了图雅？”
裴沐沐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听不出夜影这句话是什么语气——是质问？是确认？还是单纯的、不敢相信的震惊？
她抬起头，看着夜影
他的脸好像没有前两天那么肿了，那五官线条像刀削一样笔挺，下颌骨的棱角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是那种浓颜系冷峻大帅哥的长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好像没必要。否认？人都打了，否认有什么用。
她只是干笑了两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丝闯了祸之后的心虚。
算是默认了。
夜影看着她那笑容，怔了一瞬。
这个白木木，刚才还魂飞魄散地狼狈逃命——头发散了，衣服皱了，脚底板磨得稀烂，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会儿，居然对着他笑。
还是那种闯了祸之后的干巴巴的笑。
但这笑容又莫名的有些……
夜影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
可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别开了头。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她为什么要打伤图雅？”他对着一旁的弥满问，“你又为什么要伤害雌性!”
弥满咬着牙，眼眶里泛着红。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还不是为了你！”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重。
夜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为了……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面，像是在期待什么，微微泛着涟漪。
她……为了他……打了图雅。
两个雄性为雌性大打出手是很正常的事情，那白木木打图雅是……
是为什么……
——
裴沐沐一怔。
她心道：这个弥满，怎么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非得搞得大家误会。
她赶紧从夜影怀里挣扎出来，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他臂弯里滑了出去。
她退了两三步，站定，和夜影之间隔出了一个礼貌的、得体的、不会让人误会的距离。
夜影的手臂还保持着刚才揽着她的姿势，僵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慢慢地放下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挽留什么已经溜走的东西。
裴沐沐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开了口，生怕谁把这件事给描黑了。
“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她的嘴巴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字，“我和灵鱼出门好好的摘着枣子，图雅就带着她的兽夫过来挑衅了。她说我废物，没兽夫什么的——这些也就算了，我懒得跟她计较。”
她的语速又快了几分。
“关键灵鱼就是顶了她几句，她就恼了，怂恿她的兽夫放风球，把我们一群人吹倒了，有几个女孩子还摔得不轻，枣子撒了一地。这还不算完——她还恶狠狠地扑过去要撕烂灵鱼的嘴！”
裴沐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灵鱼和其他女孩是为了护着我才跟图雅杠上的，我不能让她们为我挨打。所以我就给了她两巴掌。”
她说“两巴掌”的时候，毫无悔意，甚至还有点解气。
“哪知道她还要过来掐死我，她都想掐死我了，那我就不能忍了，我一个过肩摔把她摔地上了。她恼羞成怒，就让她兽夫来杀我。我肯定不能等死，就逃了。接下来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她说完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夜影看着她的嘴。
那张樱桃一样的、红润的、一张一合的嘴。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露出里面整齐的、白白的牙齿。她的舌尖偶尔会轻轻地碰一下上颚，发出一个清脆的“嗒”声。
夜影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努力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
弥满见裴沐沐自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更是上前两步，兴师问罪。
“夜影，你都听清楚了吧？”
“她自己都承认了——她伤了我的图雅。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夜影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裴沐沐。
“谁敢说你没有兽夫？”
裴沐沐愣住了。
弥满也愣住了。
不是，兄弟——
裴沐沐在心里呐喊。
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听到了这一句？
重点是这个吗？
裴沐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想大概是图雅的这句话下了他的面子，怎么说人家也是部落最牛逼的雄性。
——
夜影沙包大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他又看向弥满和另外两个雄性。
“你们——是当我死了吗！”
弥满身后那两个雄性，又识相地往后退了一步。
弥满没有退。
但他的后背已经全是冷汗了。他能感觉到那股属于五阶兽人的、压迫性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但依然冷硬。
“夜影，现在打伤人的是白木木。她打了图雅——这是事实。不管图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白木木动手了，她就必须受到惩罚。”
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部落的规矩，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
夜影没有跟他争辩。
他只是抬起右手，手掌朝外，五指微微张开。蓝色的闪电在他掌心凝聚，带着毁灭气息的、像要撕裂空气的白蓝色电光。
然后，他甩了甩手。
“啪——！！！”
一道闪电精准地劈在了弥满的胸口。
“这是给你伤害雌性的第一个教训!”
弥满看见了那电光，但他根本就来不及躲闪。
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胸口上多了一道新的电击痕，皮肉焦黑，边缘微微翻卷着。
他想爬起来。
但他的四肢在微微抽搐，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像一台电力不足的机器，怎么都启动不了。
夜影收了手。
蓝色的闪电从他指尖消散，像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
裴沐沐看着地上趴着的弥满，又看了看夜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图雅是有错，该打。”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我也确实打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我不赖。”
裴沐沐不是那种逃避责任的人。
但她也绝不会被人欺负了还忍气吞声。
刚才他们都气头上，明显是要弄死她。
她自己虽然有错，但肯定罪不至死。
现在夜影回来了，那就按部落的规矩来。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她认。
——
夜影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坦然的、没有一丝躲闪的脸。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雌性，刚才挣脱他的怀抱，刻意与他拉开距离的动作，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为什么要退开？
他有什么让她害怕的吗？
还是……她不愿意靠近他？
“知道了。”
他的声音冷硬，“那就回去，所有人都去找大族长领罚。”
“行。”裴沐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夜影看着她那张毫不犹豫的脸，心里又动了动。
说实话，白木木打人这件事，对他的震撼着实不小。
他认识的白木木——那个贪生怕死只会哭着去找大族长告状的白木木，什么时候学会打人了？
而且打得那么狠。
两个耳光，一个过肩摔！
奇怪了。
怎么自从兽神赐契以后，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但夜影心底的震惊和疑惑只是一闪而过。
他侧头看着地上那一脸不甘的弥满，冷冷地开了口。
“兽世铁律，雄性不得伤害雌性。”
“你伤白木木和其他雌性这笔账，等会儿大族长面前，一起算。”
弥满趴在地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愤怒的光。“我没有伤她！”
“你还要怎样才算伤？”夜影问。
“……”
弥满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确实让无辜的雌性摔伤了!
如果夜影没有来，他会追上白木木。会扑倒她。说不一定会因为怒气一爪子过去……
然后呢？
裴沐沐可能会皮开肉绽。
图雅也会过来。
她会打她。会踹她。会撕她的嘴。会掐她的脖子。
他很清楚自己不会拦。
弥满的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
夜影根本不屑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面对着裴沐沐。
“走吧。回部落。”
这话是对裴沐沐说的。但这时候，现场所有的雄性都动了。
丛野第一个化成了兽形，另外几个低阶狼兽人也跟着化了形。
连地上的弥满，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身体在阳光下变形。
黑色的皮毛从皮肤下翻涌而出，四肢着地，脊背拉长。几息之间，一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变成了一匹满身是伤的黑色巨狼。
——
裴沐沐没想那么多。
她转身，朝着枣树林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
“嘶——”
她这才敢低头看自己的脚。
刚才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
现在安全了，所有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脚底板全磨破了。
脚背也好不到哪里去。野草的叶片像刀片一样，在她脚背上和小腿上划出了一道道细细的口子，红色的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
下次，再也不随便脱鞋了。
——
正想着，一头雪白的狼已经优雅地行到了她面前。
夜影的兽形，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他低头，那双金棕色的竖瞳盯着裴沐沐的脚，看了好几秒。
他的眉头——如果狼也有眉头的话，微微蹙了一下。
然后，他匍匐下身子。
前腿弯曲，后腿蹲下，整个身体像一座白色的、柔软的山，静静地伏在她面前。
裴沐沐当然明白他什么意思。
她看着那宽阔的、铺满了厚实皮毛的脊背，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脚，心里挣扎了三秒钟。
三秒后，她叹了口气。
形势比人强。
她抱着怀里的小狐狸，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骑上了夜影的背脊。
裴沐沐坐稳之后，夜影站了起来。
他站在了狼群之中。
他是最大的那一匹。
像一座白色的山峰矗立在丘陵之间，鹤立鸡群，天生的王者。
一种自然而然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仰望的气势。
——
夜影先是慢走，像是在故意放慢速度，让背上的人适应。
然后是快走，身体开始有了轻微的起伏，但依然很稳
走着走着，裴沐沐突然想起了点什么。
她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简单的布背包，动作熟练地把怀里的小狐狸塞了进去。背到了背上。
然后，裴沐沐一点一点地倾下身子。
她的胸口贴上了夜影的背脊，两只胳膊从夜影的脖子两侧伸过去松松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脑袋，正好贴在夜影的颈侧。
白狼的前腿，在那一瞬间明显地踉跄了一下。
但他又立刻稳住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心底早就慌如擂鼓了。
这个雌性，她到底要干什么？
她的身体这么柔软，这么温热，这么毫无缝隙地贴着他。
她的手臂这么亲昵地、这么自然地、这么理所当然地圈着他的脖子。
她头发上那股好闻的、清新的花香味直直地飘到了他的鼻尖。
夜影心慌意乱。
他的耳尖攀上一层浅浅的红色。
——
正当他出神之际——
裴沐沐的右手从他脖子侧面移开，移到了他的胸口。那只手在白色皮毛的覆盖下，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位置——那个狼头与兰花组合的契印所在的位置。
然后，她把手上的一把血，不轻不重地抹了上去。
那血是她刚在自己伤痕累累的小腿肚子上抹的，沾了一手。
她本来想擦掉的。
但转念一想——血不能浪费啊。
解契需要三十天的血，她的血金贵着呢，一滴都不能浪费。
所以她就把这手血，抹在了夜影的契印上。
那白色的皮毛下面，银白色的契印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熄灭了。
像是给了裴沐沐一个回应。
裴沐沐的唇角，扬起一个满足的、带着一点点小骄傲的笑容。
她松开了夜影的脖子，立起身子，重新坐直了。
“今天的解契任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