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契？
这个时候，这个雌性居然还在想着和他解契。
她就那么迫不及待要跟他划清界限吗？
这本该是高兴的事——他日思夜想的不就是摆脱这个契约吗？
可此刻，夜影心底莫名浮上一丝抽痛。那痛不剧烈，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他心口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角落，酸酸胀胀的。
他加快了步伐，想甩掉这烦乱的心绪。
尽管狼群大部分都受了伤，但夜影的速度控制得极好，不快不慢，刚好让每一匹狼都能跟上，没有一匹掉队。
没多久，众狼就在丛野的指引下奔进了枣树林。
前方一棵巨大的枣树下，几个稀稀拉拉的雌性来回踱步，慌乱又恐惧。她们有的抱着双臂，有的攥着衣角，像一群被惊扰了巢穴的鸟儿，惶惶不安。
听到动静，几个雌性猛地看向来处。
“是夜影！”
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们如获救星，纷纷急切地奔向狼群。
“他们都回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灵鱼。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随时都会滚落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丛野——！”
她喊着自家兽夫的名字，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丛野加快了脚步，银灰色的身影如一道闪电般冲到灵鱼面前。在灵鱼扑过来的一瞬间，他化成人形，张开双臂，稳稳地将她护在怀里。
其他几个雄性看到自己的雌性慌张关切地跑过来，也是十分心疼地加快脚步，奔到自己雌性身边。有的甚至来不及化形，就被担忧的雌性踮着脚抱住了毛茸茸的脖子。
白狼背上的裴沐沐蹙起了眉。
好像有什么不对。
“图雅呢！”黑色巨狼形态的弥满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剧烈收缩，惊慌地在枣树周围搜寻。
没有。
他的雌性，去哪儿了。
“布月在哪儿！”
鳞甲的声音从狼群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他是布月的兽夫，二阶灰狼，平时话最少、最沉稳的那个。但此刻，他的声音在发抖。
“蜜芽也不在！”蜜芽的三阶兽夫金智紧跟着发出惊呼。
空气突然凝重起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所有雄性惊慌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夜影。
他们刚才为了去追逐白木木，为了去阻止追逐白木木的弥漫，全部都离开了。留下了几个脆弱的雌性独自留在枣树下，这是……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那匹白色巨狼巍然不动。
他的身姿像一座雪山，沉默、冷峻、不可撼动。金棕色竖瞳平静地望着远方，像早已洞悉了一切。
事实上，他的视力是全场最好的。早在百米之外，他就已经看清了树下的情况——只有四个雌性，图雅、布月、蜜芽不在其中。
而进入这片区域后，他又感受到了另一种气息。
带着压迫感的强者气息。
这时，惊魂未定的雌性朵耳从自己兽夫怀里探出头来。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手指不停颤抖。她伸出手，手里紧抓着一片金色的羽毛。
“是一只金色翅膀的流浪兽。”朵耳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后怕，“他从天而降，太快了，我们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他的身体落地后，掀起一股龙卷风，图雅、蜜芽和布月被他一起卷上了天。”
灵鱼接过话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比朵耳稳了一些。
“他很厉害。”灵鱼接着描述，“我们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图雅他们就已经消失在半空了。就一瞬间，人就不见了。”
弥满慌了。
他迅速化成人形，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身上全是伤，疼得他眉头紧皱，但他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冲到朵耳面前。
“流浪兽？鸟兽人？”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只有一只吗？”
朵耳慌乱地点头：“一……一只！就一只！”
弥满的脸色变了又变，眼睛里满是惊恐。然后他转过身，求救一般看向夜影那巨大的白色兽形。
“一只流浪兽，用龙卷风瞬间卷走三个雌性，速度还那么快——”他的声音在发抖，“五阶……五阶兽人！”
他是风系异能，对能使出这种效果的异能等级非常清楚。那种规模的龙卷风，是五阶以上的风系异能才能驾驭的力量。
雄性的异能觉醒后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初级，只能依赖有生息力的雌性提升等级，但不同品阶的兽人使出的初级异能威力天差地别。品阶和异能相辅相成。
就像他弥满，四阶战力值能驾驭的风系异能，和五阶兽人能驾驭的风系异能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夜影仰起头，看着天空。
他的金棕色竖瞳微微眯起，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几秒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七阶。”
那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什么——！”
这一下，所有的兽人都慌了。
丛野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把灵鱼箍得更紧。还好灵鱼安全！
鳞甲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金智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弥满高大的身子竟然在听到“七阶”两个字时，像一块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流浪兽凶残嗜杀，根本不讲究兽世规则。”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图雅她们……我的图雅……”
这一刻，弥满心里的恐惧达到了极点。
布月的兽夫鳞甲、蜜芽的兽夫金智，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陷落森林怎么会有七阶流浪兽！”金智的声音都变了调，完全失去了镇定。
他猛地转向朵耳，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血丝。
“那只流浪兽为什么要抓走我们的雌性？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
朵耳被他吓得浑身一颤，身体缩进自己兽夫怀里，摇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灵鱼却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身上……好像……好像有雄性发情期的气味。”
她说完，自己也不太确定地皱了皱眉：“我不太确定——那气味很淡……”
“发情期！”三个兽夫的脸同时变得惨白。
所有人都知道，流浪兽进入发情期会发了疯一样到处抢夺雌性纾解。就算不是发情期，流浪兽人抢夺雌性也是常事。只是他们从没那么大胆，敢进入部落区域公然掠夺。
但七阶——七阶的流浪兽，有什么不敢的？
弥满抬起头，再一次求助般地看着夜影。他的眼睛里是纯粹的、毫无遮掩的惊慌失措，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寻找最后一根浮木。
“夜影，怎么办？”他的声音在发抖，“现在该怎么办？”
夜影沉默了两秒。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距离，计算时间，计算对方的实力，计算自己有多少胜算。
“我大概知道他在什么位置。”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定海神针一样。
“你们迅速带自己的雌性回部落去。把这件事告诉大族长，让大族长亲自率四阶以上的雄性跟着我留下的记号来接应。其他雄性全部进入战斗状态，守护部落。”
他的话如同最有力的圣旨。所有雄性都点头，没有一个人质疑，没有一个人犹豫。
他们迅速化回本体形态，雌性们也赶紧把散落在地上的枣子捡起来塞进筐里，然后攀上了自己兽夫的背。
弥满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夜影面前：“我是四阶兽人，我跟你一起去。”
“你有伤。”夜影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回去，换骨潭来。”
骨潭还在关禁闭，但这个时候，他比弥漫战力高。
弥满的身体僵了一下。夜影说得对，他现在的状态，跟去只会是累赘。
几秒后，他低下了头。
“好。”
他不敢耽搁，迅速化出兽形。黑色巨狼站在阳光下，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把白木木送回去。”夜影对着弥满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命令。
弥满怔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夜影身上移到裴沐沐身上，又移回夜影身上。
然后，他匍匐在地。
那姿态说明了他的决定——他愿意驮她回去，愿意听从夜影的安排。
夜影也匍匐下四肢，巨大的白色身躯伏在草地上，像一座突然矮下来的雪山。
“你先回去。”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裴沐沐从他身上滑下来，站在草地上。光着的脚底板踩在草地上，疼得她微微蹙眉，但她没有吭声。
她看着夜影，看了几秒。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也看着她，平静的、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这个给你。”裴沐沐伸出手。
她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银色的小喷瓶。那瓶子只有她半个手掌大，瓶身冰凉光滑。瓶口是一个极细的喷嘴，盖着透明的塑料帽。
夜影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东西，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裴沐沐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才能接受，干脆简单明了地说：“空间里的东西，应该有暂时麻醉的作用。”
她快速地演示了一下——拇指按下喷嘴，一股细细的白色气雾从瓶口喷出，散在空气中。
“对着坏人，按下去。”
她把瓶子又往夜影面前递了递。
夜影看着她。
这次又多看了好几秒，看得裴沐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呃——”裴沐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忘了你没手拿。”
夜影没有手。他现在是狼的形态，四只爪子，没有能握东西的手指。
她正想是不是给他找个小袋子挂在脖子上。
夜影的狼眼睛里闪过一瞬的蓝色闪电。
那闪电一闪即逝，裴沐沐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掌心里一空——那个银色的小喷瓶，凭空消失了。
裴沐沐愣了一秒。这是空间吗？
她还没来得及问，夜影已经调转了身子。
白色巨狼背对着她，金棕色竖瞳望向远方，望向那片天空下的远山。
“不要乱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顿了顿。
“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如闪电般奔跑起来。几个起落之间，他已经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快上来！”弥满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沐沐转过身，黑色巨狼正伏在地上，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焦灼。
裴沐沐听话地爬上了弥满的背。她背着小狐狸，抓着弥满脖子上的鬃毛，保持着安全又疏离的位置。
剩下的狼都飞快地往部落奔回去，没有一匹掉队。它们的身上都带着伤，有的在流血，有的在跛行，但没有一匹停下来。
它们要回去。回去报信。回去守护部落。
——
裴沐沐来兽世的第四天。
巨大的惊恐和不安，像一层厚厚的阴云，笼罩了整个部落。
她坐在弥满的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闭眼——她看着这片陌生的、广袤的、危机四伏的大地，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到底该怎么保护自己？
她连一个四阶兽人的追杀都跑不过，连一双脚都保护不了。
她该怎么找到爸爸？
那个素未谋面的、银发的、高大厉害的爸爸。
她又该怎么回去？
回到妈妈身边，回到那个安全的、和平的、没有兽人的世界？
裴沐沐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个掳走图雅她们的鸟兽人，会是掳走她的那个巨大山洞里的鸟兽人吗？
那个男人——深棕色的长发，金褐色的竖瞳，近两米高的身形，还有那双冰冷的、像看猎物一样的眼睛。
裴沐沐还记得他的眼神。凶残的、冰寒的、带着审视和戏弄的、像猫捉老鼠一样的眼神。还有他那张脸——好看但侵略性十足，让人不寒而栗。
她打了个寒颤。
可她又想到了另一个男人。
那个在悬崖下接住她的、银色长发的、银灰色眼睛的男人。
他的脸好看得有点不真实，最极致的建模都比不上他的十分之一。
他好像……好像说过，他叫千璇。
还说了一句——
“是你的兽夫。”
裴沐沐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会不会也是抢夺雌性的流浪兽？
可是……他看她的表情，那么温柔，那么善意，那么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一个抢夺雌性的流浪兽，会用那种眼神看人吗？
海量的信息在她脑子里来回冲撞，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海浪，把她搅得头晕目眩。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
前方的路还很长。
她不能乱。不能慌。不能倒下。
她要活着。或者找到爸爸，或者找到能治疗妈妈的灵药。然后想办法活着回去。
妈妈还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