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号的声音像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从部落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白鹿族的里德和伊登面面相觑，满脸震惊。
“族长……吹响了牛角号？”伊登的声音都变了调，“不知道出什么大事了，大族长居然吹响了牛角号！”
裴沐沐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快去看看吧，说不定真有大事呢。”她的声音清脆响亮，甚至带着几分催促。
里德和伊登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牛角号一响，全族必须在广场集合——这是白鹿族千百年来传下来的规矩。
可裴沐沐选中的那二十对鹿茸还没来得及采摘打包，眼下全族聚集，根本没法做这事。
但把两个陌生人单独扔在部落里乱逛，出了事他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里德咬了咬牙，低声和伊登商量了几句，很快拿定了主意。
他转过身对裴沐沐说：“两位客人，全族聚集不能耽误，你们跟我们一起去集会吧。等大族长讲完正事，我们再接着挑鹿茸。”
反正能公开讲出来的事情，就不存在太大的隐秘性了。
裴沐沐心里已经乐开了花，面上却努力保持着得体：“好的，不耽误你们正事。”
这个决定完美契合了她的计划。
她快快乐乐地跟着里德和伊登小跑着赶往集会的大广场。
裴沐沐和夜影都是黑头发，站在白鹿族群中倒也不算太扎眼。
夜影看着她奔跑的样子，马尾在身后一摇一摆的，眼睛里全是温温柔柔的光。
两个银发兽人为了照顾裴沐沐的速度，没有化成兽形奔跑，但他们的速度对人类来说实在不算慢。
他们没想到这个贪狼部落的小雌性还挺能跑——跟着他们跑了十来分钟，竟然一点不见大喘气，反而一脸兴奋，像只撒欢的小兔子。
不过他们一心只想着族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也没工夫感慨这件事。
大广场和贪狼部落的中央广场差不多，只是面积小了一半，即便如此也算得上宽敞开阔。
此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锅即将煮沸的粥。
裴沐沐的视线里第一次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银发兽人——像一片流动的、发光的海洋。
里德和伊登领着两位贵客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穿行，最后挤到了稍微靠中间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错——既不会把裴沐沐和夜影晾在最后面怠慢了贵客，也不会让等会儿台上的大族长一眼瞧见。
思雷肯定还来不及跟大族长汇报有大客户来亲自采购的事，大族长看到陌生人说不定会发一顿火，还是挤在人群中安全。
但这个位置对裴沐沐不太友好——她一米六八的个子在兽世实在太矮了，连台上到底有没有人都看不清。
“现在集会台上还没人。”夜影微微低头对裴沐沐说。
夜影个子很高，站在人群里会比较显眼，好在里德和伊登选的位置前后都是一二阶的兽人。
白鹿族标志性的鹿角反而让他的个头没那么突出——那些兽人头上顶着各种各样的鹿角，把广场变成了一片奇异的鹿角森林。
裴沐沐的心怦怦直跳。
这个地方人群非常集中——只要爸爸在这里，她随便站在哪个地方都能感应到。
三百米范围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她的感应圈里。
“两位客人，等会儿大族长讲话的时候，要拜托你们保持安静。”里德看了看空空的集会台，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
裴沐沐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她先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并不失望，因为现在站在广场上的这些人，几乎都是她已经感应过一遍的那批人。
她现在满心期待的是那些出去采山货的兽人——那才是她还没有接触过的未知数。
“那片山那么大，采山货的族人大概多久能赶回来啊？”裴沐沐问伊登。
伊登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骄傲：“我们鹿族速度都快，一会儿就都能回来。”
裴沐沐心里松了口气。
等会儿人到了，她大概感应一下就能有结果了。
要是白鹿族找不到爸爸，等大族长开完会，她就找思雷要回那两个紫晶石的折扣，然后出发去霜狼部落。
听夜影说，霜狼部落更远一些，如果时间不安排紧凑，三天不一定够用。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大。
裴沐沐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像一只努力够到高处树叶的长颈鹿。
“大族长来了——”
紧接着，台下的各种惊呼在裴沐沐耳边响了起来。
“这是些什么人啊……穿得好华贵啊！”
“大族长的宝贝椅子怎么也搬上来了！”
“好多四阶兽人……”一个雄性的声音响起。
“那两个是五阶兽人！”另一个雄性的惊呼紧随其后。
“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好凶……”身边的雌性弱弱的说。
裴沐沐个子矮，被前面高高大大的鹿兽人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清台上的情况。
她踮起脚尖——看不清；跳了一下——还是看不清。
她像个被挡在人群外面的小孩子，只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夜影低头看着一跳一跳像只小兔子一样好奇的裴沐沐，心里温软成一片。
她的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每一次跳起来，发梢都会扫过他的脖子，痒痒的。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揽她的腰，把她举起来，让她能看清台上。
手刚伸到一半——
那近在眼前的腰肢突然被一双修长好看的大手稳稳地揽住了。
夜影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下一刻，裴沐沐整个人被轻轻举了起来，离开了地面，然后小屁股就坐到了一条温热的胳膊上。
她惊呼了一声，身体因为不稳，本能地攀住了身旁人的脖子，纤细的手指抓住那人的衣领。
然后她的眼睛对上了一张绝美的熟悉的脸。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温柔又宠溺的眼睛。
“千璇！”裴沐沐的脑子又被这张脸搅乱了。
千璇对着她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这下看得见了。”他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台上。
裴沐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夜影慢慢收回手，冷冷地白了眼前突然出现的银发九尾狐一眼。
此时的状态是——裴沐沐整个人坐在千璇左手的臂弯里，却不是抱孩子那种兜在怀里的姿势，而是他把小臂伸到身侧，成了一个她能暂时坐着的专属座位。
这个高度刚好能让她看清台上的情况，又不会像坐在肩上那样过于引人注目。
这个高度刚好比千璇的头高一点点——四十五度角看他的眉眼，好像比平时仰视的时候更好看了。
裴沐沐眨巴眨巴眼睛，脑子有点迷糊。
“那个……那个是六阶兽人！”人群中的惊呼把裴沐沐的意识拉了回来。
“哪里来的大人物！”
裴沐沐的脸颊微微泛红，赶紧把目光从千璇脸上移开。
没有矫情，没有挣扎，只是一本正经地去看台上的情况。
广场中央的集会台上，大族长已经站定。
那是一位瘦高瘦高的银发雄性，看上去上了些年纪，眼神凌厉又睿智，眉宇间有些皱纹，手里拄着一柄镶着宝石和兽骨的权杖——那是大族长的象征。
但现在他不是台上最显眼的。
集会台微微靠右的位置，摆着一把非常考究的扶手椅。椅子是深色木头做的，椅背雕刻着白鹿兽纹图案，扶手上镶嵌着几颗小小的宝石。
椅子两边站着人——左边四个，右边六个。
左边的四个和右边的四个全都是又高又壮、穿着统一深色服饰的雄性兽人。他们双手环胸，矗立在椅子两侧，目光傲慢地扫视着台下的白鹿族族人，像随时等待主人命令准备开战的打手。
右边多出来的那两个，才是最显眼的。
那是两个穿着赤金色战袍的雄性。
那战袍在阳光下十分耀眼，像两团正在燃烧的火焰，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们的五官深邃，眼神锐利，透着寒凉——跟焚幽那种“冰冰冷冷”不同，他们的冷是一种藐视蝼蚁的不屑。眼尾仿佛抹了一道长长的红痕，让这两个原本就杀气十足的雄性兽人显得更加凌厉可怖。
裴沐沐看得有点害怕，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千璇的衣领。
然后，她的瞳孔地震了。
因为在那些惊呼声中——
“六阶兽人！”
“居然是六阶！”
“到底是什么人，排场这么大！”
……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傲慢身影。
那个人从台侧的人群里慢悠悠地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头高傲地扬着，仿佛全世界都合该等他。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衣袍，衣料上带着暗纹。炭灰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随性又慵懒。
他走到那把椅子跟前，理所当然地坐了下去。然后在椅子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像一个正在接受朝拜的君王。
裴沐沐脑子里“嗡”的一声。
“败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