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前几日说好等傅某人递日子。如今京城的雪还没化透，西南大山里头一拨开春的伴生芽，可已经冒头了。”
又是傅云谦。这回是来下准信儿的。
李秀梅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些：“傅老板耳目够灵通的，连我这儿刚缺了伴生芽做药引子，都打听清楚了？”
“做药材买卖的，靠天吃饭，自然得盯着各处的风吹草动。”
“只怕是，李大夫想要的可不止这一种药材。”
电话那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合上了怀表盖子。
“西南今年回暖早，再晚几日，山里的瘴气翻上来，好药材可就叫山民采空了。傅某人这边车马已经备齐，行程得卡在三天后。”
“李大夫，不知你那头的排班，可理顺当了？”
三天后？
李秀梅呼吸滞了一瞬。
上回通电话时，她盘算着怎么也得有十几天缓冲，好把鼓楼新铺的开张章程、门诊楼的收尾、还有干爷爷的术后换药，平平安安的那堆事，全都安顿利索了再动身。
这冷不丁缩到三天，家里家外一摊子事全得拧成麻花。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站在半步外的秦烈。
男人正垂眸盯着听筒的黑色螺旋线，宽厚的手掌搭在条案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李大夫怎么不说话？”
傅云谦的声音依旧和风细雨，带着浓了三分的笑意：
“莫非是家里的秦长官舍不得放人，打算亲自背着枪，陪李大夫走这一趟十万大山？”
李秀梅指甲在胶木外壳上轻轻刮了一下：“傅老板说笑了，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哪能说走就走。”
“那就好。”
傅云谦轻笑了一声，语调愈发温和。
“傅某人也是替李大夫着想。西南老药帮那些把头，一个个都是钻惯了深山老林的野路子，最忌讳身上带兵气的生面孔。”
“若是队伍里混进了外人，莫说进不去核心药市买不到你需要的贵重药材，怕是连傅某人这趟保药的差事，也只能就此作罢。李大夫是个聪明人，当知这其中的利害。”
好一只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嘴上说是老药帮忌讳，实则是防着秦烈跟去摸他那条地下运输线的底，拿断药和前头欠下的人情债当软刀子，逼她单刀赴会呢。
李秀梅唇角挑起一抹冷峭，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声音脆生生的：
“傅老板把心放回肚子里。抓药看病本就是我们女同志的细活儿，带个大老爷们儿反倒碍手碍脚。三天后就三天后，我只带苗青岚和小兰两个姑娘家跟你的车队走，绝不多带半个人。”
“痛快。三天后，傅某人备好热茶恭候李大夫。”
电话那头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李秀梅把听筒扣回座机上，手还没挪开，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了。
秦烈往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将炉火的光遮去大半。他低头盯着她，下巴绷得很紧：
“不许带人？”
“你都听见啦。”李秀梅反手挠了挠他的掌心，仰起脸冲他眨了下眼。
“人家傅老板在西南地界上经营了这么多年，防备心重着呢。你要是跟去了，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老药把头一准儿把门关死，我这一趟不就白跑了？”
“太险。”秦烈嗓音更沉了几分。
“我让二牛换便装。”
“换什么衣裳也瞒不过傅云谦那双毒眼睛，你们部队里出来的，走路迈步的尺码都跟刻出来的一样。”
李秀梅拍了拍自己贴身收着介绍信的衣兜。
“再说了，我有干爷爷给的西南边防通关信，身边还有青岚那一身神出鬼没的毒虫，谁敢惹我？”
旁边的张淑琴听清了话音，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膝盖上，扶着桌沿站起身：
“秀梅，他不让秦烈跟着？那怎么成！今天我可听说了，那个天杀的雷鸣虽然被通缉了，可人还钻在暗沟里没抓着呢！这兵荒马乱的，你带着两个小姑娘家孤身往南边几千里地跑，万一在半道上吃亏可咋整？”
李雨霞也急得扔下算盘，一瘸一拐地绕过八仙桌，一把抓住李秀梅的胳膊：
“是啊小妹！你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鼓楼新铺子刚要弄好，还有不少事，阿楠姐身子才刚利索，万一有人趁你不在又来找茬，家里和铺子出了乱子，我们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看着母亲蜡黄紧绷的脸，还有大姐急得发红的眼圈，李秀梅喉头有些发堵。
大姐明明知道新药铺有宋延明帮阿楠把关，说白了母亲和大姐就是担心她不想让她去。
她转过身，视线越过李雨霞的肩膀，落在桌边的平平和安安身上。
平平已经放下了铅笔，小手按在桌面上新发的算术课本上，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安安抱紧了怀里，张淑琴刚给缝好的帆布小书包，小嘴瘪了瘪，却硬是把眼泪憋在眼眶里没掉下来，只小声说：
“哥哥说，妈妈去采药是为了给梁太爷爷和好多爷爷治病，安安不哭，安安跟大哥和哥哥一块儿去学校。”
李秀梅胸口像是被一团浸了苦药汁的棉花堵住了，酸涩顺着鼻腔直往上涌。
再过五天就是开学报名的日子。年前她就摸着两个孩子的头答应过，等报名那天，她亲自给他们背上新书包，牵着他们去学校认老师。
还有特护病房里躺着的梁老爷子。老爷子为了护住她铺子前的孩子，右肺刚缝了十二针，过几日就是拔引流管和拆线的日子，她这个刚认下的亲干孙女，竟然连守在床前尽孝喂药都做不到。
就连她自己一手操持起来的鼓楼新店挂牌开业、放鞭炮揭红绸的场面，她也得错过了。
世上哪有双全法。她既然端了这碗行医济世的饭，立下了妙手回春的招牌，有些亏欠就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李秀梅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蹲下身，把平平和安安一块儿搂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安安软乎乎的脸蛋：
“等妈妈从西南回来，带你们去北门电动游乐场，玩碰碰车，好不好？”
安安原本瘪着的小嘴一顿，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长睫毛上还挂着没掉下来的泪珠子，眼神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松开抓着帆布书包带子的小手，伸出肉乎乎的食指，勾住李秀梅的小拇指晃了晃，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