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红颜色的那个小车车吗？那……那妈妈上大山的时候，要穿最厚的大棉袄，不能摔跤，摔疼了就立马回家，安安给呼呼，好不好？”
她说着，又把小脑袋往李秀梅颈窝里拱了拱，小手紧紧揪住李秀梅胸前的衣襟，像是生怕一松手妈妈就走远了，嘴里却小声嘀咕着：
“安安每天数一颗糖，数完十颗，妈妈就回来带安安开小车了。”
李秀梅揽着女儿后背的手指微微一顿。
十万大山山高路远，光在路上颠簸就得四五天，再加上进老林子采药、跟西南药帮盘道，十天工夫哪够打个来回的？
她张了张嘴，低头撞见小丫头挂着泪珠却满是期盼的小脸，那句“十天可能不够”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轻轻咽了回去。
她偏过头，把脸贴在安安散着奶香的软发上，只往她小兜里又塞了一把水果糖，鼻音微重地“嗯”了一声：
“好，妈妈坐最快的车，妈妈尽量往回赶。”
平平没有吭声，只是转过身，哒哒跑到条案边的针线笸箩前，翻出了一小截红头绳和一枚磨得发亮的平安扣。
他走回来，低着小脑袋，笨拙又认真地把平安扣塞进李秀梅贴身的帆布包小兜里，还特意把暗扣按得啪嗒一声响。
做完这一切，小家伙才抬起头，耳根微微泛红，黑亮的眼睛里藏着压不住的盼头，却故意板着小脸，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李秀梅的后背：
“妈妈，山里夜里冷，你要记得喝姜汤，家里有我和爸爸。”
小手拍在背上没几分力道，却拍得李秀梅心头软成了一汪春水。
她看着大儿子明明眼巴巴舍不得、偏还要学着大人模样绷着小脸硬撑的架势，眼眶发热，唇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才多大点的人儿，就知道操心她冷不冷、喝没喝姜汤了，这臭小子跟谁学的？等往后长大了，指不定是个多会疼人的主儿。
她伸手捏了捏平平泛红的耳垂，把小家伙也一块儿揽进怀里，声音又轻又软：
“好，妈妈听平平的，天天喝姜汤。”
秦烈站在她身后，垂在身侧的大手握紧又松开，终究是弯下腰，大手按在李秀梅单薄的肩头上，将她和两个孩子一块儿圈进影子里：“别担心，有爸爸在。”
秦烈目光越过媳妇儿的发顶，淡淡扫了一眼条案上的黑色座机和墙上写着列车时刻的挂历，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暗的锋芒。
……
同一时刻，城西军区家属院深处，一栋独门小楼的后门在风雪中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从门缝里挤进来，拖着一条光着的右脚，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混着黑泥与血水的脚印。
雷鸣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排污沟恶臭。他左手手背上被毒虫咬穿的地方，已经烂开铜钱大的血洞，黄绿色的脓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冰碴子，一头撞开一楼书房的木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爸！救我！秦烈那个杂种要弄死我！”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的绿罩台灯亮着。
雷建国正站在窗前烧一沓信件，闻声猛地转过身。那股刺鼻的粪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待看清地上那个披头散发、半边脸肿胀紫黑的乞丐竟是自己的独子时，雷建国手里的火柴棍啪地掉在烟灰缸里。
“你还敢回来？！”雷建国压低了嗓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雷鸣满是污垢的衣领。
“城东那两个黑仓是怎么回事？我让你把那十万块钱和账本全烧了，去填军区后勤那四十万的亏空，你把钱弄哪儿去了？！”
“钱……钱全被秦烈抄走了！”雷鸣冻得上下牙直打颤，右手抓住雷建国的裤腿。
“爸，我不甘心啊！我就想烧了李秀梅那个臭娘们儿的药铺，再让赵德海拉了她诊所的电闸，弄死手术台上那个老头，把她的铺子和药材路子抢过来替咱家堵窟窿……谁知道那个叫梁振国的死老头命那么硬……”
“你说谁？！”
雷建国浑身的肥肉猛地一抖，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
“手术台上躺着的是谁？！”
“就……就是城东休养院那个姓梁的孤老头子，叫梁振国……”
“啪！”
一声脆响在书房里炸开。
雷建国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抽在雷鸣脸上，直接将本就虚弱的雷鸣扇得翻倒在地，后脑勺撞在红木书柜角上。
雷鸣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裂开，一口带着碎牙的血水吐在地毯上。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头顶暴跳如雷的父亲。
“蠢货！蠢货！！！”
“梁老头是你能动的吗？！”
雷建国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吓人，指着雷鸣鼻子的手指抖得像筛糠：
“那是军委挂名的特等一等战斗英雄！休养院那四个老疯子的亲老连长！你拿断梁砸他，还让人拉电闸害他性命？你这是把咱们雷家往绝路上推啊！”
“爸，爸我看他就一个七十多岁的光杆老头，我不知道他......我是为了给你分忧，我想帮你赢过秦家啊爸……”
雷鸣撑着烂手往前爬了半步，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
雷建国的目光落在那只爬过来的左手上，手背正中央烂开一个铜钱大的血窟窿，黄绿色的脓水混着黑泥往下滴，连里头森白的指骨都隐约可见。
他眼皮猛地一跳，搭在身侧的右手条件反射般往前递了半寸，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儿子冰凉湿透的袖口。
可就在这一瞬，窗外风雪呼啸声里，隐约传来大院主干道上军用吉普车的引擎轰鸣。
雷建国浑身一僵，伸出去的五指在半空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抠进自己掌心的老茧里，硬生生将那半寸动作撤了回来。
他垂下眼皮，遮住眼底剧烈翻涌的情绪，再抬起头时，喉头猛地咽下一口涌到嘴边的腥甜。
“你给我闭嘴！”
雷建国一脚踹开他伸过来的手，皮鞋踢在雷鸣小臂的旧衣服上，在最后关头极快地偏了半寸，险险避开了手背上那个流脓的毒疮。
嘴上却半点不留情，眼底全是血丝，冲着他的脸唾沫星子横飞。
“你但凡有秦烈十分之一的城府和脑子，我雷家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秦烈二十几岁立功授大校，不动声色就把咱家的底牌摸了个底朝天。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