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三人走后的第七天,北境急报送抵京城。
不是一封。
是八封。
八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了三匹,送信的驿兵刚到兵部门口就吐血晕了过去。
兵部尚书连滚带爬捧着军报冲进乾元殿时,皇帝正在用早膳。
“陛、陛下——”老尚书嗓子都劈了,“北狄……北狄二十万大军压境!已破三道防线,距北境大营不足百里!”
啪嗒。
皇帝手里的象牙筷掉在桌上。
“多少?”他声音发飘。
“二、二十万……”兵部尚书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领兵的是左贤王拓跋弘,还、还有……右贤王拓跋烈!”
左右贤王齐出。
这是要决战。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
“传……传秦烈!”他吼道。
半个时辰后,武将在乾元殿跪了一地。
秦烈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
“二十万对五万。”他声音沉得像铁,“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兵部尚书跳脚,“北境要是丢了,北狄铁骑直下中原,京城危矣!”
“那你去守。”秦烈横他一眼,“我给你五万老弱残兵,你去守二十万铁骑试试。”
兵部尚书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皇帝揉着眉心:“别说这些没用的。秦烈,你说,怎么办?”
“增兵。”秦烈言简意赅,“至少十万。”
“十万?”户部尚书差点蹦起来,“钱呢?粮呢?北境军饷案刚了,国库空的能跑马,哪儿来钱养十万兵?”
“没钱?”秦烈冷笑,“江南盐税一年三百万两,都喂狗了?”
户部尚书脸一白,不说话了。
“够了。”皇帝打断他们,“秦烈,京畿能调多少兵?”
“最多三万。”秦烈道,“京畿卫戍不能动,动了,京城就是空城。”
三万。
杯水车薪。
殿里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皇帝盯着他们,一个一个盯过去。
文官,武将,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真到了生死关头,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骨头缝都疼。
“退朝。”他摆摆手,“秦烈留下。”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说实话。”皇帝看着秦烈,“守得住吗?”
秦烈沉默良久。
“守不住。”他说,“但能拖。”
“拖多久?”
“三个月。”秦烈抬头,“给臣三个月,臣能从各地调兵,能筹措粮草,能……能稳住北境。”
“三个月……”皇帝喃喃,“三个月,够北狄打到黄河了。”
“所以,”秦烈顿了顿,“得有人去和谈。”
“和谈?”皇帝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北狄二十万大军压境,你去和他说和谈?拓跋弘会听?”
“不听,就打。”秦烈眼神冷下来,“打到他们听。”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多少人?”
“五万。”秦烈说,“精兵。”
“朕给你八万。”皇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活着回来。”皇帝盯着他,“大晟可以没有北境,但不能没有秦烈。”
秦烈喉结滚动,跪下了。
“臣……遵旨。”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给太后请脉。
秋月匆匆进来,附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知道了。”她声音很平,“下去吧。”
秋月退下。
太后看向凤南衣:“听见了?”
凤南衣点头。
“你怎么看?”太后问。
“北狄此来,太巧。”凤南衣收回手,“敬亲王刚在京城露面,北狄就大军压境。像是……商量好的。”
太后笑了。
“你比那些老东西聪明。”她说,“但他们不会信。他们会说,北狄蛮子,哪懂这些弯弯绕。”
“可事实就是如此。”凤南衣道,“敬亲王需要一场外患,来转移朝廷的视线。北狄需要一场胜仗,来巩固新可汗的地位。他们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所以,”太后看着她,“你觉得,秦烈能赢吗?”
“赢不了。”凤南衣摇头,“但不会输。”
“哦?”
“北狄要的是钱,是粮,是互市。敬亲王要的是兵权,是混乱。他们不会真把大晟打垮,打垮了,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太后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
“臣女想随军。”凤南衣说。
太后抬眼:“去送死?”
“去救人。”凤南衣看着她,“北境战事一起,死伤必重。臣女是医者,该去。”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是想躲。”她一针见血,“躲江南那趟浑水,躲敬亲王的算计。”
凤南衣没否认。
“江南那趟浑水,臣女躲不掉。”她说,“但北境,臣女非去不可。”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臣女救过的人。”凤南衣声音很轻,“王石头,李二狗,张铁柱……他们还在北境。臣女答应过他们,要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活到老。”
太后不说话了。
她闭上眼,捻着佛珠。
一颗,一颗。
良久,她睁开眼。
“去吧。”她说,“带上哀家的令牌,必要的时候,能保你一命。”
“谢太后。”
凤南衣退下。
走出慈宁宫时,天阴沉得厉害。
又要下雨了。
宸王府。
百里烨在咳血。
帕子上一点红,像梅花。
玄一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王爷,您不能再动用内力了。”
“不动用内力,怎么知道这毒还剩几成?”百里烨擦掉嘴角的血,把帕子扔进火盆里。
火苗舔上来,帕子蜷曲,变黑。
“北境的消息,您听说了吗?”玄一问。
“听说了。”百里烨端起药碗,一口灌下,“二十万大军,左右贤王齐出。拓跋弘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秦大将军要出征。”
“嗯。”
“嘉懿郡主……也要去。”
百里烨的手顿了顿。
“她亲口说的?”
“是。”玄一道,“今日在慈宁宫,太后允了。”
百里烨沉默。
他放下药碗,走到窗边。
窗外,乌云压顶。
“去准备一下。”他说。
“准备什么?”
“随军。”百里烨转头看他,“本王也去。”
玄一瞪大了眼。
“王爷!您的身子——”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毒解了七成,够用了。”
“可此去北境千里之遥,舟车劳顿,万一——”
“没有万一。”百里烨眼神很冷,“敬亲王这步棋,走得妙。用北狄牵制朝廷,自己好腾出手来,清理江南。本王不能让他如愿。”
他顿了顿。
“而且……她在那里。”
玄一不说话了。
他知道劝不住。
自家王爷看着温润,骨子里比谁都倔。
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京城这边……”他问。
“交给玄二。”百里烨道,“让他盯紧敬亲王。有任何异动,八百里加急报我。”
“是。”
玄一退下。
百里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
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三日后,大军出征。
八万精兵,黑压压一片,从京城北门出发。
秦烈披挂上阵,骑在高头大马上,像座铁塔。
凤南衣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送行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哭的。
哭的是那些士兵的家人。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马车突然停了。
凤南衣抬头,看见前面挡了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墨色大氅,脸色苍白得像纸。
百里烨。
他骑在马上,看着她,然后策马过来,停在车窗边。
“郡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此去凶险,多保重。”
凤南衣看着他:“王爷是来送行的?”
“不。”百里烨摇头,“是同去。”
凤南衣一愣。
“王爷的身子——”
“无妨。”百里烨打断她,“北境之战,关乎国运。本王身为皇子,理当亲临。”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凤南衣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血丝,看着他握着缰绳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王爷,”她声音低下来,“何必。”
“有些事,不得不为。”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很深,“郡主,路上小心。”
说完,他调转马头,往前去了。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车夫催马,马车重新动起来。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大军出城三十里,天色已暗。
安营扎寨。
凤南衣刚下马车,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喧哗声。
是秦昭雪。
她穿着一身红衣,骑着枣红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找什么人。
“秦姑娘!”凤南衣唤她。
秦昭雪勒马过来,翻身下马,眼眶是红的。
“郡主,”她声音发颤,“我爹……我爹不让我去。”
凤南衣明白了。
秦烈只带了她这个医官,没带秦昭雪。
“你爹是为你好。”她劝道。
“我知道。”秦昭雪咬牙,“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北境那些弟兄,我认识他们,和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现在他们可能正在流血,正在死,我却在这儿……在这儿干等着!”
她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凤南衣抱住她。
“会没事的。”她轻声说,“你爹是秦烈,是大晟的战神。他会打赢的,会把那些弟兄都带回来。”
秦昭雪把头埋在她肩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远处,中军大帐里。
秦烈站在帐门口,看着这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了帐。
帐里,百里烨在等他。
“王爷。”秦烈抱拳。
“秦将军不必多礼。”百里烨坐在椅子上,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更苍白了,“坐。”
秦烈坐下。
“王爷此来,是为了什么?”他开门见山。
“为了两件事。”百里烨看着他,“第一,盯着敬亲王。第二,盯着你。”
秦烈眉头一皱。
“盯着我?”
“嗯。”百里烨点头,“敬亲王不会让这场仗轻易结束。他会想法子,拖住你,拖垮你。甚至……除掉你。”
秦烈沉默。
“所以,”百里烨继续说,“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那王爷打算怎么做?”
“我会留在军中。”百里烨说,“以监军的名义。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
秦烈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王爷的身子——”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秦将军只需记住一点:这场仗,赢不赢不重要,活下来最重要。”
秦烈懂了。
他起身,深深一揖。
“末将……谢王爷。”
百里烨摆摆手。
“去吧,早点歇息。明天还要赶路。”
秦烈退下。
帐里只剩百里烨一人。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去。
毒还没清干净。
但他等不了了。
北境这场仗,敬亲王布了多久的局,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去,凤南衣会有危险。
秦烈会有危险。
大晟……也会有危险。
所以,他必须去。
哪怕毒发身亡,也必须去。
帐外,风声呜咽。
像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