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第十天,距北境还有三百里。
夜里扎营时,凤南衣收到了京城的飞鸽传书。
信是秋月写的,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透着凝重:
“江南有变。李铁等人失踪已三日。太后命郡主速归。”
信纸在凤南衣手中蜷曲,皱成一团。
李铁失踪了。
她派去江南查盐税的三个人,全不见了。
凤南衣坐在临时医帐里,盯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早该想到的。
八百万两亏空,牵扯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李铁他们去查,就是去捅马蜂窝。
可她还是派他们去了。
现在,他们生死未卜。
帐帘被掀开,秦昭雪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郡主,喝点——”话没说完,她看见凤南衣的脸色,愣住了,“出什么事了?”
凤南衣把信递给她。
秦昭雪看完,脸也白了。
“他们……他们会不会……”
“不知道。”凤南衣站起来,“我得回京城。”
“现在?”秦昭雪瞪大眼,“大军马上就到北境了!战事一触即发,你这时候回去——”
“我必须回去。”凤南衣打断她,“李铁他们是我的属下,是我派他们去的。现在他们失踪了,我不能不管。”
“可是——”
“没有可是。”
凤南衣开始收拾东西。金针盒子,药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太后给的那块令牌。
秦昭雪看着她麻利的动作,知道劝不住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说。
“不行。”凤南衣摇头,“你爹在北境,你需要留下。”
“可我——”
“秦昭雪。”凤南衣转过身,看着她,“你留下来,不只是为你爹。是为了北境那些将士。你是将门之女,你懂带兵,懂打仗。留下,你能帮上忙。”
秦昭雪咬住嘴唇,眼圈红了。
“那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
“我不一个人。”凤南衣说,“萧破会跟我回去。”
“萧破?”秦昭雪愣了,“宸王殿下的人?”
“嗯。”凤南衣点头,“他奉命保护我。”
话刚说完,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萧破。
他站在帐外,声音低沉:“郡主,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凤南衣和秦昭雪对视一眼。
“知道了。”她应道,拎起包袱,走出医帐。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百里烨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封密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秦烈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见凤南衣进来,百里烨放下密报。
“江南的事,你知道了?”他问。
“刚知道。”凤南衣说。
“你想回去?”
“是。”
百里烨沉默片刻。
“回去可以。”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玄一带一队人,跟你一起去。”百里烨看着她,“江南现在是个泥潭,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凤南衣没说话。
她在看百里烨。
看他苍白的脸,看他眼底的血丝,看他握着密报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毒还没清干净。
这一路舟车劳顿,他的身子已经撑到了极限。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您留在军中,安全吗?”
百里烨笑了。
笑得有些虚弱。
“比起江南,北境安全多了。”他说,“至少这里,有秦将军八万大军。”
秦烈点头:“郡主放心,末将会护王爷周全。”
凤南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玄一跟我去。”
“还有,”百里烨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她,“这是江南所有暗桩的联络方式。若遇险,持此牌,他们会听你调遣。”
玉牌是羊脂白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凤南衣接过,握在手心。
玉是温的。
温得像他的体温。
“谢王爷。”她说。
百里烨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凤南衣转身要走。
“等等。”百里烨又叫住她。
她回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这个带上。”他说,“遇到危险,打开瓶塞,能救命。”
凤南衣接过瓷瓶。
瓶身冰凉,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软筋散的改良版。”百里烨说,“药效更强,持续更久。沾上一点,能让人瘫上一天一夜。”
凤南衣攥紧瓷瓶。
“我知道了。”
她退出大帐。
帐外,夜风凛冽。
萧破和玄一已经在等了。
玄一身后,跟着十个人,都是玄甲军的精锐,黑衣黑甲,眼神锐利。
“郡主。”玄一抱拳,“人马齐备,随时可以出发。”
凤南衣点头。
“现在就走吧。”
三匹快马,十一个护卫,连夜离营。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凤南衣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军营。
秦昭雪站在营门口,朝她挥手。
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狠狠一夹马腹。
马嘶鸣一声,冲进夜色里。
京城,慈宁宫。
太后还没睡。
她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盯着窗外的夜色。
秋月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揉着太阳穴。
“郡主应该已经动身了。”秋月小声说。
“嗯。”太后应了一声。
“太后,”秋月迟疑,“江南那边……情况比咱们想的糟。李铁他们失踪的地方,发现了打斗痕迹。墙上……有血。”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谁的血?”
“不知道。”秋月摇头,“血已经干了,辨不出来。但现场……很惨。”
太后沉默。
良久,她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急了。”
“郡主也是想为朝廷分忧。”
“分忧?”太后冷笑,“她是想立功,想站稳脚跟。可她忘了,江南那地方,水太深。别说她一个郡主,就是皇子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秋月不说话了。
她知道太后说得对。
江南盐税,牵扯的利益太大了。盐商、漕帮、地方官、甚至京城的权贵,都搅在里面。
八百万两,不是一个人能贪的。
那是一张网。
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李铁他们去查,就是去撞网。
现在,网收紧了。
“太后,”秋月低声道,“要不……让郡主别去了?”
“晚了。”太后摇头,“她已经动身了。现在叫她回来,就是告诉那些人,朝廷怕了。”
“那……”
“让她去。”太后睁开眼,眼神很冷,“让她撞个头破血流,才知道这世道有多险恶。才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护着她的人。”
秋月心头一凛。
太后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郡主?
还是……说给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凤南衣一行人日夜兼程,第七天夜里,到了江宁府。
江宁,江南重镇,盐运司衙门所在。
进城时,城门已经关了。
萧破上前叫门,亮出刑部腰牌。
守城兵卒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开了条缝。
“干什么的?”
“刑部办案。”萧破冷声道,“开门。”
兵卒打量了他们几眼,见凤南衣一身男装,气度不凡,身后护卫个个精悍,不敢怠慢,赶紧开了门。
进城后,凤南衣没去驿站,也没去官衙。
她让玄一带路,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
宅子很普通,青砖灰瓦,两进小院。
门口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钱”字。
是钱掌柜在江宁的分号。
叩门三声,两轻一重。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见到玄一,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东家在后院。”
后院书房里,钱掌柜正在算账。
见凤南衣进来,他连忙起身。
“郡主怎么来了?”他脸上掩不住的惊讶。
“李铁他们失踪了。”凤南衣开门见山,“你知道吗?”
钱掌柜脸色变了。
“失踪了?”他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凤南衣盯着他,“他们在哪儿失踪的?”
钱掌柜沉默片刻,走到书架前,搬开几本书,露出后面一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是江宁府的详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红点。
“李大人他们三天前来找过我。”钱掌柜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是盐运司衙门的后巷。他们去了那里,说要去查盐运司的旧账。”
“然后呢?”
“然后就再没回来。”钱掌柜脸色难看,“我派人去找过,巷子里有打斗痕迹,墙上有血。但人……不见了。”
凤南衣盯着那个红点。
盐运司衙门。
张勉就是在那儿“暴毙”的。
现在,李铁他们也在那儿失踪了。
这地方,邪门。
“带我去看看。”她说。
“现在?”钱掌柜一愣,“郡主,天已经黑了,那地方……”
“就是天黑,才要去。”凤南衣打断他,“白天人多眼杂,反而不好查。”
钱掌柜看向玄一。
玄一点头:“听郡主的。”
钱掌柜咬牙:“好。我带路。”
盐运司衙门后巷,又窄又深。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两旁是高墙,墙上爬满了青苔。
巷子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钱掌柜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灯笼的光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路。
“就是这儿。”钱掌柜停在一处墙角。
墙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
是血。
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凤南衣蹲下身,用手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腥。
是毒。
“他们中毒了。”她站起来,脸色凝重。
“中毒?”钱掌柜一惊,“什么毒?”
“不清楚。”凤南衣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这味道……和宸王中的‘梦回散’有点像。”
萧破和玄一对视一眼,眼神都冷了下来。
“郡主,”玄一沉声道,“这里不宜久留。”
凤南衣点头。
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萧破和玄一立刻挡在凤南衣身前,手按上了刀柄。
“谁?”萧破低喝。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呜咽的风声,像鬼哭。
凤南衣盯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手心全是汗。
忽然,她看见了一点光。
一点幽绿的光。
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像眼睛。
“走!”她低吼。
话音刚落,那点绿光猛地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