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北境的夜色。
百里烁一马当先,银甲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三百龙影卫如黑色潮水,沉默却迅疾地漫过荒野。两百凤卫的红衣在黑暗中跃动,像泼洒出的血。
没有火把,没有喊杀。
只有马蹄叩击冻土的闷响,和铠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
他们在与时间赛跑。
秦昭雪带回的消息像冰锥扎在每个人心上——粮草只够七日,箭矢将尽,秦烈重伤垂危。今日,已是第五日。
百里烨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胸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他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回去。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借本能夹紧马腹,握紧缰绳。
不能倒。
至少,不能倒在见到秦烈之前。
凤南衣的马车跟在队伍中段,由五十名玄鳞死士护卫。车轮碾过崎岖的地面,颠得她几乎坐不稳。她一手紧抓车框,另一手却飞快地分拣着药材。借着车厢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她的手指在药草间穿梭,精准地将七星草、地根藤和其他几味辅药按比例分开、捣碎、混合。
车外,玄鳞死士的首领——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疤痕、沉默如石的中年汉子,策马靠近车窗。
“郡主,”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前方十里,便是黑风峡。三殿下已派斥候先行探路。”
凤南衣手中动作不停:“峡谷两侧可有埋伏?”
“斥候未归。”疤脸汉子顿了顿,“按脚程,该回了。”
凤南衣心一沉。她掀开车帘,看向前方百里烨在马背上微微摇晃的背影,又看向更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峡口。
“告诉王爷,小心——”
话音未落。
前方夜色中,突然爆起一团刺目的火光!
紧接着是凄厉的鸣镝尖啸,撕破寂静。
“敌袭——!”
百里烁的怒喝声从前队传来。
几乎同时,峡谷两侧的山崖上,火把如毒蛇般次第亮起,瞬间照亮了埋伏者的身影——黑压压的北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
是淬了毒的箭!
“举盾!冲锋!”百里烁长枪前指,声音在峡谷中炸开。
龙影卫齐刷刷举起手中轻便却坚韧的圆盾,护住头脸,马速不减反增,向着峡谷出口狂冲。凤卫女骑则迅速散开,她们不举盾,反而摘下背后长弓,在马匹奔驰中拉弓回射!
箭雨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如骤雨。大多数箭矢被盾牌挡住,但仍有漏网之鱼。一名龙影卫肩甲缝隙中箭,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继续冲锋。另一匹战马被射中眼睛,惨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不要停!冲出去!”百里烁一枪挑飞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怒吼。
队伍中部,百里烨猛地直起身。毒性的折磨和身体的虚弱让他在箭雨袭来的瞬间有些恍惚,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声下令:“玄鳞!护住郡主车驾!向崖壁靠拢!”
疤脸汉子毫不犹豫,打出手势。五十名玄鳞死士瞬间变阵,十人持特制的大盾护住马车两侧和顶部,其余四十人则分为两股,如尖刀般插向队伍左右两翼,手中掷出乌黑的铁蒺藜和飞镖,专射崖上弓箭手的眼睛和手臂!
他们的手法刁钻狠辣,每一击都精准致命。惨叫声立刻从崖上传来,几处箭雨为之一滞。
凤南衣在颠簸的车厢里,死死抓住药钵。混合了一半的药粉洒出不少,她看也不看,继续用玉杵急速研磨。快了,就快好了。秦将军,撑住,一定要撑住……
马车在玄鳞死士的护卫下,紧贴着左侧崖壁疾驰。崖壁阻挡了右侧大部分箭矢,压力骤减。
然而,峡谷出口已近在咫尺,那里却赫然立着一排拒马,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北狄步兵,长矛如林!
“破阵!”百里烁眼中充血,银枪高举,“龙影卫,随我破阵!”
三百龙影卫齐声怒吼,声震峡谷。他们竟毫不减速,直直朝着枪林撞去!就在即将碰撞的刹那,最前排的龙影卫忽然从马鞍旁摘下一个黑乎乎的陶罐,奋力掷向拒马后的北狄军阵。
陶罐落地即碎,里面黑色的粘稠液体泼洒开来。
紧接着,几支火箭射入。
“轰——!”
烈焰冲天而起!
北狄军阵瞬间陷入火海,惨叫声、怒吼声、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拒马被点燃,枪阵大乱。
“是火油!”崖上有北狄将领惊怒大吼,“快灭火!”
然而已经晚了。
龙影卫的铁骑如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撕裂了本就混乱的防线。百里烁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凤卫的箭矢如长了眼睛,专射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北狄军官。
队伍中段,百里烨死死盯着前方的厮杀,手指因用力握着缰绳而骨节发白。他体内的毒像无数细针在经脉中攒刺,冷汗已浸透内衫。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
“王爷!”疤脸汉子策马靠近,声音急促,“前方已破口,但侧翼有北狄骑兵绕过来了!约三千人!”
百里烨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峡谷外的旷野上,烟尘滚滚,北狄骑兵正从左右两翼包抄而来,意图将刚刚冲出峡谷的他们拦腰截断。
“玄鳞。”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冰冷的杀意,“左翼交给你。右翼……”他看向身旁一名一直沉默跟随的龙影卫副统领,“李敢,你带一百龙影卫,能挡多久?”
那名叫李敢的副统领是个面容粗豪的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放心,龙影卫在,右翼就在!”
“好。”百里烨点头,“一炷香。只需要一炷香,烁弟就能清理掉出口残敌,整队迎战。”
疤脸汉子和李敢同时抱拳:“领命!”
两人各率部下,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左右两翼。
马车里,凤南衣终于将最后一份药材捣好,装入皮囊。她掀开车帘,正看见疤脸汉子率领的玄鳞死士如同鬼魅般撞入北狄左翼骑兵阵中。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刀锋切开血肉的闷响,和战马倒地的悲鸣。
玄鳞死士不过五十人,面对十倍于己的骑兵,却如磐石般牢牢钉在原地。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厮杀,动作简洁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北狄骑兵竟一时被他们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遏制住了冲锋势头。
右翼,李敢率领的一百龙影卫同样悍勇。他们结成圆阵,长枪如林,死死顶住了北狄骑兵的冲击。不断有人中刀落马,但缺口立刻被补上,阵型始终不散。
一炷香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凤南衣看见一名玄鳞死士被长矛贯穿胸口,却死死抱住矛杆,为同伴创造斩敌的机会。她看见李敢脸上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大笑着一枪捅穿敌将咽喉。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愤怒,是悲怆,是眼睁睁看着鲜活生命在眼前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郡主!”驾车的玄鳞死士忽然低吼,“坐稳!”
马车猛地加速,冲出了峡谷!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原。百里烁已率领龙影卫和凤卫清理掉拒马后的残敌,正在快速整队。更远处,北狄大营的灯火连绵如星河,隐约可见营寨轮廓。
他们距离北境大营,只剩不到三十里!
但左右两翼,玄鳞死士和龙影卫的防线已岌岌可危。
“烁弟!”百里烨策马冲到百里烁身边,声音因急促而撕裂,“整队!锥形阵,冲右翼,接应李敢!”
百里烁毫不犹豫:“龙影卫!变阵!随我——杀!”
刚刚经历一场厮杀的龙影卫和凤卫没有丝毫迟疑,迅速结成锋矢阵型,以百里烁为箭头,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北狄右翼骑兵的侧腰!
北狄骑兵正全力冲击李敢的圆阵,猝不及防被侧面猛攻,瞬间大乱。
李敢压力骤减,精神大振,嘶声大吼:“弟兄们!殿下来接咱们了!杀出去——!”
残存的龙影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向外猛突。
两股力量里应外合,瞬间将北狄右翼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左翼,疤脸汉子看到右翼溃败,知道时机已到,厉声长啸:“玄鳞——撤!”
五十名玄鳞死士,此时仅剩不到三十人。他们毫不恋战,同时掷出最后一波暗器,趁北狄骑兵混乱之际,拨马便走,向着本阵疾驰。
北狄左右两翼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待反应过来想要合围时,百里烁已率军接应到李敢残部,与撤回的玄鳞死士合兵一处,向着北境大营方向狂奔而去。
北狄将领气急败坏的吼声和箭矢从身后追来,但已构不成威胁。
荒原上,这支伤痕累累却气势如虹的援军,如一道闪电,劈开沉沉夜幕,直奔远方那点亮光。
马车里,凤南衣回头望去。
峡谷出口的火光还未熄灭,照亮了满地尸骸。有北狄人的,也有龙影卫的,玄鳞死士的。
她紧紧抱住怀中的药囊。
这些药,是用命换来的。
不能浪费。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