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营的灯火,在漆黑的荒原尽头跳动,像垂死巨兽的眼睛。
营墙外,北狄人的篝火连成一片猩红的光带,将大营围得水泄不通。夜风送来隐约的嚎叫和战鼓声,还有腐烂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百里烁勒住战马,银甲上沾满血污。他回头清点,三百龙影卫折了四十七人,两百凤卫少了二十三人,玄鳞死士……只剩下二十九人。
百里烨伏在马背上,几乎昏厥。玄一和另一名死士一左一右架着他,才没坠马。
凤南衣跳下马车,药箱和皮囊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顾不上了。
“殿下,”疤脸汉子指着大营西侧一处不起眼的乱石堆,“密道入口就在那儿。秦姑娘说,有我们的人接应。”
百里烁点头,正要下令——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北狄营地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嘹亮。
紧接着,是震天的战鼓和马蹄声!
“他们要夜袭!”李敢脸色大变。
众人望去,只见北狄营中涌出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扑向大营东门!火光映亮他们狰狞的脸和雪亮的弯刀。
“来不及进密道了!”百里烁当机立断,“龙影卫、凤卫,随我冲击东门敌阵,为大军开门!玄鳞死士护着皇兄和郡主,从西门佯攻,吸引注意!”
“不行!”百里烨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亮得骇人,“圣旨……必须当众宣读!从正门进!”
“皇兄!”百里烁急道,“正门敌军最多!”
“那就杀进去!”百里烨推开搀扶他的死士,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高高举起,“圣旨在此!大晟皇帝陛下有旨——北境将士,朕与尔等同在!”
他的声音嘶哑,却用尽内力送出,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明黄的绸缎在火把映照下,反射着威严的金光。
所有还活着的龙影卫、凤卫、玄鳞死士,齐刷刷看向那卷圣旨,眼神灼热。
那是皇权。
那是希望。
“玄鳞!”百里烨厉喝。
“在!”疤脸汉子和剩余二十八名死士轰然应诺,声震荒野。
“开路!”百里烨将圣旨交还百里烁,自己拔出了剑。那剑在他手中微微发颤,却依旧锋冷,“烁弟,你持圣旨居中。龙影凤卫两翼护卫。玄鳞——死战!”
“死战!”二十九人齐声怒吼,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决绝。
没有犹豫,没有畏惧。
疤脸汉子一马当先,二十九名玄鳞死士如一支黑色的箭,笔直射向大营正门方向!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敌,而是用血肉之躯,在密密麻麻的北狄骑兵中,撕开一条通往营门的血路!
百里烁眼眶瞬间红了。他狠狠一夹马腹:“龙影卫!凤卫!护圣旨——冲锋!”
“护圣旨!冲锋!”
残存的精锐如洪流般紧随玄鳞死士,撞入北狄军阵!
厮杀,瞬间白热化。
玄鳞死士完全放弃了防守。刀断了用拳,拳碎了用牙。他们像钉子一样楔入敌阵,用身体为后队挡开刀锋,用生命拓宽那条血路。
一个死士被三把弯刀同时贯穿,他怒吼着抱住最近敌人的马腿,将敌人拽落,用最后的力气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疤脸汉子左臂齐肩而断,血流如注。他用牙齿咬住缰绳,右手单刀依旧舞得泼水不进,硬生生从三个北狄骑兵的合围中杀出,为身后的百里烁清空了三步空间。
三步,用一条胳膊换的。
凤南衣在马车里,死死攥着车帘。她看不见具体战况,只能听见震天的喊杀、兵刃撞击、战马嘶鸣,还有……人体坠地的闷响。
每一声响,都像砸在她心上。
马车在玄鳞死士用生命开辟的通道中疾驰,颠簸得几乎散架。不断有流矢叮叮当当钉在车厢上,有一支甚至射穿车壁,擦着凤南衣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她没动。
怀里药囊被她护得紧紧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像一个世纪——
“营门——到了!”驾车的死士嘶声大吼。
凤南衣猛地掀开车帘。
眼前,是北境大营高大的木制营门。门楼上,火把通明,无数张疲惫而惊愕的脸探出来。门楼下,最后三名玄鳞死士背靠背站着,他们身后,是紧闭的营门。
疤脸汉子倒在血泊中,只剩一口气。他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抵住一个试图砍向马车的北狄骑兵的刀。
百里烁浑身浴血,银甲破碎,却将圣旨高高举起,用尽力气嘶吼:“圣旨到——!北境将士——接旨——!”
门楼上,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探出身,是周悍。他瞪大眼睛,看着营门外那支不足百人、却杀穿了数千北狄骑兵的队伍,看着那卷在火光中无比耀眼的明黄圣旨,看着马上那个虽然狼狈却目光灼灼的三皇子。
“开门——!”周悍的吼声带着哭腔,“他娘的给老子开门——!”
沉重的营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百里烁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龙影卫、凤卫护着马车,蜂拥而入。
最后三名玄鳞死士,在营门合拢的瞬间,被潮水般的北狄骑兵吞没。
营门轰然关闭。
将血腥的厮杀和敌人的怒吼,关在了外面。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还能站着的守军,都呆呆地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援军,看着他们满身的伤,看着他们几乎人人带血,看着那卷被百里烁紧紧攥在手里、却纤尘不染的圣旨。
百里烨被玄一和李敢搀扶着下马,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凤南衣跳下马车冲过去扶住他,触手一片湿热——他的后背,不知何时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
“先别管我。”百里烨推开她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圣旨……宣读……”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展开圣旨。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激动而颤抖,却用尽全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营地上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大将军秦烈,忠勇为国,力战负伤,朕心甚恸。特晋封为镇北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金万两!北境将士,浴血守土,忠勇可嘉!凡战死者,抚恤加倍,灵位入忠烈祠!凡伤者,由太医院全力救治,朝廷奉养终身!今遣三皇子百里烁,率龙影卫、凤卫、京畿精锐驰援,一切军务,皆听宸王百里烨调度!望尔等戮力同心,共御外侮,扬我大晟国威——钦此!”
圣旨读完。
营地里,依旧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压抑的抽泣声响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浑身是伤、满脸血污的汉子,那些几天几夜没合眼、靠着一口气硬撑的将士,此刻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不是悲伤。
是委屈,是愤怒,是绝望之后终于看到光的宣泄。
周悍从门楼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扑通一声跪在百里烨和百里烁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殿下——!”他抬起头,脸上泪水血水泥污混成一团,“你们可算来了——!大将军他……他快不行了!”
百里烨瞳孔骤缩。
“带路!”凤南衣厉声道,一手扶住百里烨,一手死死抱着药囊。
周悍爬起来,踉跄着往中军大帐跑。
所过之处,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路,他们看着凤南衣,看着这个衣衫破碎、脸颊带血却眼神坚定的女子,看着她怀里那个沾满尘土却仿佛重于泰山的皮囊。
希望,在那个皮囊里。
中军大帐里,药味和血腥味浓得呛人。
秦烈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金纸一般,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已呈乌黑色。他睁着眼,眼神却已涣散,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秦昭雪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爹……援军来了……圣旨到了……您听见了吗?您撑住啊……”
秦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帐帘被猛地掀开。
凤南衣冲了进来,看也不看旁人,直奔床边。她放下药囊,快速检查秦烈的伤势。箭伤靠近心脉,毒已扩散,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热水!干净布!酒!”她连珠炮似的下令,手上动作不停,飞快地打开药囊,取出准备好的药材。
帐内亲兵愣了一下,周悍一脚踹过去:“愣着干什么!快拿!”
热水、布、酒迅速送来。
凤南衣用酒清洗双手,取出一排金针。她下针极快,几乎看不清动作,十几根金针已扎入秦烈胸口几处大穴。秦烈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黑血喷出。
“爹!”秦昭雪惊叫。
“毒血。”凤南衣头也不抬,继续施针。接着,她取出捣好的药泥,小心敷在伤口周围,用干净布条包扎。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碧色药丸,捏开秦烈的牙关,喂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百里烨扶着帐柱,声音哑得厉害。
“毒已入心脉,我只能暂时封住,再用药力慢慢拔除。”凤南衣看着秦烈依旧灰败的脸色,“能不能醒,看他自己的造化。”
秦昭雪握住父亲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汹涌而出。
百里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
“周悍。”
“末将在!”
“清点伤亡,重整防务。龙影卫、凤卫并入守军,听你调遣。”
“是!”
“烁弟。”
“皇兄!”
“你持圣旨,去各营宣读,稳定军心。”
“是!”
“玄一。”
“属下在!”
“带还能动的玄鳞死士,盯紧营中所有将领,尤其是叶武雄旧部。有异动者,”百里烨顿了顿,一字一句,“格杀勿论。”
“遵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疲惫不堪的大营像一架生锈的机器,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
凤南衣走到百里烨身边,看着他背上那截断箭,轻声道:“该你了。”
百里烨摇摇头:“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凤南衣毫不客气,“箭上有毒,再不处理,你会比秦将军先死。”
百里烨还想说什么,眼前却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凤南衣扶住他,对周悍道:“找个干净地方。”
周悍立刻将旁边一张行军床清理出来。
凤南衣让百里烨趴下,用剪刀剪开他后背的衣服。箭伤周围皮肉已乌黑肿胀,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她手法利落地清理伤口,拔出断箭,剜去腐肉,敷上解毒生肌的药粉。整个过程,百里烨一声没吭,只有紧攥床单的指节暴露了他的痛楚。
包扎完毕,凤南衣又喂他服下两颗药丸。
“睡两个时辰。”她命令道,“否则,下次毒发,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百里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疲惫地合上眼。
他真的太累了。
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
凤南衣守在床边,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又转头看向另一边床上依旧昏迷的秦烈。
帐外,北狄人的战鼓和嚎叫隐约传来。
帐内,两个大晟最有权势的男人,一个重伤垂危,一个毒发昏迷。
而营外,是二十万虎视眈眈的北狄铁骑。
凤南衣握紧了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输。
这一仗,绝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