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今年的测灵大会比往年更热闹些。镇中央广场上那座三丈高的测灵石碑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光泽,碑面刻着的古老符文在灵力灌注下若隐若现,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陈平站在人群外围,瘦小的身子裹在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里。他今年刚满十二,是镇上陈铁匠家的三儿子。前头的两个哥哥去年都测过了,大哥陈安测出水木土三灵根,虽是杂灵根好歹踏入了修仙门槛,已被百里外的青云宗收为外门弟子。二哥陈顺却是最差的五灵根,灵力驳杂到测灵石只亮起微弱萤火,注定与仙道无缘,如今在铁匠铺帮着父亲打铁。
“下一个,李家庄,李长风!”
主持测灵的是位白须老者,身着青云宗制式青袍,袖口三道云纹代表其筑基期修为。老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广场上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走上前,将手掌按在碑面凹陷处。三息之后,石碑自下而上亮起赤红光芒,火焰图案在碑顶凝聚成型,炽热气息让前排观礼者纷纷后退。
“单火灵根!纯度七成三!”老者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好!李家庄出麒麟儿了!”
广场哗然。单灵根本就是万中无一,纯度超过七成更是天才之姿。青石镇方圆五百里,已有三十年未出过这等资质的苗子。
陈平踮起脚尖,看着那男孩在众人艳羡目光中退到一旁专门搭建的凉棚下,那里已坐着七八个今日测出灵根的孩子。凉棚边立着块木牌,上书“灵根备选”四个朱红大字。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有人欢喜有人愁。绝大多数孩子手掌按上石碑后毫无反应,只能红着眼眶低头退下,被家人或安慰或责骂地带离广场。偶有灵根出现,也多是三灵根、四灵根,双灵根的今日只出了两个。
日头渐高,轮到陈平时已是正午。他前面是个胖乎乎的女孩,手掌按上石碑后亮起黄、绿、蓝三色光芒,土、木、水三灵根,纯度都在四成左右。
“刘小丫,三灵根,合格。”老者记录在册,语气平淡。
女孩欢喜地跑向凉棚,差点被自己绊倒。
“陈家庄,陈平。”
陈平深吸口气走上前。他昨晚用皂角把手洗了三遍,今早又去溪边仔细搓过,此刻手掌在粗布衣襟上擦了又擦,才颤抖着按上冰凉碑面。
一秒,两秒,三秒。
石碑毫无反应。
陈平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自己也是和二哥一样的命运么?娘亲昨夜还偷偷塞给他一枚铜钱,让他去镇东头王半仙那儿求个平安符,说能增加测出灵根的几率。他没去,那枚铜钱此刻正贴身藏着,已被汗水浸得温热。
正当他要缩回手时,异变陡生。
测灵石碑突然震动起来!不是先前他人测灵时那种符文流转的轻微颤动,而是整座石碑都在摇晃,底座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碑面那些古老符文疯了般闪烁,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光芒交替闪现,速度快到融成一片刺目白光!
“怎么回事?”白须老者豁然起身,筑基期威压不自觉释放,周围人群被推得连连后退。
更惊人的变化接踵而至。石碑顶端,那团白光中,缓缓浮现出一物虚影。
那是一条……龙?
不,不像龙。头似麒麟,身若巨蟒,尾如鲤鱼,四爪如鹰。虚影在碑顶盘旋,每片鳞甲都清晰可见,却又缥缈不定。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回响。
“这是……太古异象?!”老者声音发颤,死死盯着石碑,“测灵千年,从未有此记载!”
陈平的手掌仿佛被吸在了碑面上,他想抽回,却动弹不得。一股热流自碑面涌入掌心,顺着手臂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头顶百会穴!
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经脉里穿刺!陈平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却咬牙挺住。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噼啪轻响,皮肤表面渗出黑色粘稠的污垢,腥臭难闻。
“此子有古怪!”老者已飞身至近前,枯瘦手掌搭上陈平肩膀,灵力探入。
轰——!
老者如遭雷击,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脸色煞白。他刚才探入的灵力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无踪,而更可怕的是,他在那瞬间感知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仿佛蝼蚁仰望苍穹,让他神魂都在颤抖。
碑顶虚影渐渐淡去,七彩光芒收敛,石碑恢复平静。若不是碑面上那些符文仍在以不正常的速度闪烁流转,方才一幕仿佛从未发生。
陈平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混着体表排出的黑色杂质,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耳聪目明,远处树叶的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风声、虫鸣、人群压抑的呼吸声,声声入耳。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点点光尘,五颜六色,活泼灵动。
那是……灵气?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气复杂。
陈平抬头,对上老者灼灼目光:“陈平,陈家铁匠铺陈老三的儿子。”
“陈平……”老者重复一遍,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指尖在其上刻画。玉牌亮起微光,浮现出几行小字,旋即隐去。
“今日测灵结束!所有测出灵根者及其家人留下,其余人散去吧!”老者运足灵力宣布,声音传遍广场。
人群骚动,多数人虽好奇刚才异象,但在修仙者威压下不敢多问,渐渐散去。广场上只剩不到百人,都是测出灵根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亲人。
陈平被老者亲自扶起,带到凉棚最内侧坐下。有仆役端来清水让他洗漱,又奉上干净衣物。那是一件月白色锦袍,质地柔软,绣着简单的云纹。
“先换上,仔细说说刚才感受。”老者坐在对面,目光如炬。
陈平换衣服时,凉棚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先前测出灵根的孩子神情各异,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畏惧。单火灵根的李长风盯着陈平看了许久,才移开视线。
“前辈,刚才……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陈平老实回答,“手掌按上去,开始没反应,后来石碑突然震动,有热流冲进身体,很痛,之后就能看见空气中飘的光点了。”
“光点?什么颜色?各有多少?”老者追问。
“赤色最多,得有……三成?金色和青色差不多,各两成左右。其他颜色零零星星的。”陈平努力回忆。
老者眉头紧锁。赤色对应火灵气,金色对应金灵气,青色对应风灵气。但这配比太过古怪,且从未听说测灵时能看到具体灵气分布。寻常修士需修炼到炼气三层,开启灵识,才能勉强感知灵气颜色。
“手伸出来。”
陈平依言伸手。老者二指搭在他腕脉,一缕纤细灵力小心探入。这次他没敢大意,只分出一丝神念附在灵力上。
灵力进入陈平经脉,畅通无阻。经脉宽阔得不可思议,完全不似初开灵根的凡人,倒像是修炼多年的炼气中期修士。而且经脉壁隐隐有七彩光泽流动,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怪,怪哉。”老者喃喃自语,又让陈平换了只手,结果相同。
“前辈,我……”陈平忐忑不安。
“你且在此等候,老夫需禀报宗门。”老者取出一枚传讯玉简,走到凉棚外低声说着什么。片刻后玉简亮起,似乎收到回讯。老者阅后神色凝重,回到凉棚。
“陈平,你灵根有异,非寻常测灵石可测。青云宗内门大长老传令,命老夫即刻带你回宗,由大长老亲自查验。”
此话一出,凉棚内外皆惊。
内门大长老!那是金丹期大能,青云宗真正的掌权者之一!寻常弟子入门十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这陈平何德何能?
“其他人按惯例,三日后由外门执事接引入宗。”老者不再多言,挥手招来一朵青云,裹住陈平,腾空而起。
脚下景物飞速变小,凉棚、广场、青石镇迅速缩成巴掌大,最后消失不见。陈平第一次飞天,紧张得抓住老者衣袖,耳边风声呼啸,云气扑面。
“怕高?”老者问道,语气和缓了些。
“不、不怕。”陈平嘴硬,手心却全是汗。
老者莞尔:“修仙之人,飞天遁地是常事。你既身具灵根,日后也要习惯。”
“前辈,我的灵根……究竟怎么回事?”陈平终于问出心中最大疑惑。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测灵石乃上古流传,可测天地人三种灵根。天灵根为单一属性,地灵根为两属性,人灵根为三属性以上。这是常识。”
陈平点头,这些二哥测灵回来后跟他讲过。
“但还有一种传说。”老者目光悠远,“太古之时,天地未分,混沌初开,有先天生灵自混沌中孕育,其灵根非后天属性可划分,谓之——混沌灵根。”
“混沌灵根?”
“只是传说。古籍残篇提及一二,说混沌灵根可纳天地万气,修炼速度远超天灵根,更有种种神异。但百万年来从未现世,修仙界都当是古人杜撰。”老者看着陈平,眼神复杂,“你今日引发的异象,碑顶那虚影,与古籍中描述的混沌初开、万灵朝拜之景有三分相似。”
陈平心脏狂跳。混沌灵根?听名字就很厉害。可老者说的是“有三分相似”,并非确定。
“前辈,那虚影是什么?我看着像龙,又不太像。”
“那是……”老者迟疑,“老夫也不知。或许宗门典籍有记载,需大长老定夺。”
青云飞得极快,下方山河掠过,一个时辰后,前方云雾中浮现连绵山峦。奇峰耸立,瀑布如练,琼楼玉宇隐现其间,仙鹤成群翱翔,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到了,此乃青云山脉,我青云宗山门所在。”
青云在一座高峰平台落下。平台以白玉铺就,宽阔百丈,正对一座巍峨山门,上书“青云宗”三个古朴大字,银钩铁画,隐隐有剑意流转,多看几眼便觉双目刺痛。
山门两侧各立着四名值守弟子,清一色青袍,气息凝练,至少是炼气后期。见老者到来,纷纷躬身行礼:“参见刘师叔。”
“免礼。大长老可在紫霄殿?”
“回师叔,大长老已吩咐,若您回宗,直接去紫霄殿见他。”
老者点头,带着陈平穿过山门。门后是绵延石阶,直通云雾深处。每踏上一级,都感觉灵气浓郁一分。路旁古木参天,灵草遍地,偶有白兔、仙鹿出没,见了人也不怕生。
“好浓郁的灵气!”陈平忍不住深吸口气,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点在这里密集了数倍,随着呼吸涌入体内,暖洋洋的极为舒服。
“宗门有聚灵大阵,灵气自然浓郁。日后你在此修行,便知好处。”老者边说边走,速度不快,显然是照顾陈平这个凡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宏伟宫殿依山而建,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紫金光泽,匾额上“紫霄殿”三字以紫金铸就,威严大气。
殿前广场立着一尊三足巨鼎,高约三丈,鼎内香烟袅袅,闻之心神宁静。
“在此等候。”老者整理衣袍,独自进殿。
陈平站在广场上,有些手足无措。周围偶尔有修士路过,或御剑,或乘鹤,个个气息深沉。见他一个凡人站在紫霄殿前,不免多看几眼,却无人上前询问。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殿内传出一道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孩子,进来吧。”
陈平定定神,迈步踏上台阶。殿门自动打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仿佛另成天地。穹顶高悬,绘着日月星辰运转图,星光点点,竟是真的星辰投影。
大殿尽头,九级玉阶之上,一张紫玉宝座。座上坐着位紫袍老者,白发如雪,面容却如中年,双目开阖间似有雷电生灭。他并未散发什么威压,但陈平踏入殿内的瞬间,就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
“弟子刘明远,参见大长老。”带陈平来的白须老者躬身行礼。
“免礼。这就是引发测灵异象的孩子?”紫袍老者——青云宗大长老目光落在陈平身上。
“是。此子名为陈平,青石镇人,十二岁,父为铁匠。测灵时石碑显七彩,有异兽虚影,疑似……”刘明远顿了顿,“疑似混沌灵根。”
“混沌灵根……”大长老轻声重复,身形一晃,已出现在陈平面前。陈平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一只温润手掌按在陈平头顶。没有灵力探入,只是这样按着。但陈平却感觉自己从肉身到灵魂都在震颤,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中,一切秘密都无从遮掩。
许久,大长老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不是混沌灵根。”
刘明远一愣。
“但也非寻常灵根。”大长老走回宝座,缓缓坐下,“此子体内,根本没有灵根。”
“什么?!”刘明远失声。
陈平也懵了。没有灵根?那自己为什么能看见灵气?为什么能吸收灵气?
“准确说,他体内没有成型的灵根,但周身窍穴、经脉,乃至每一寸血肉,都在自发吞吐灵气。这种体质……”大长老沉吟,“老夫只在宗内最古老的玉简中见过零星记载,称作‘无漏道体’。”
“无漏道体?”
“天生近道,万气皆纳。不修灵根,而修己身。上古有体修一脉,便是以此法门炼体成圣,拳碎虚空,脚裂山河。只是体修之道艰难无比,需受常人百倍之苦,且传承早已断绝。”大长老看着陈平,目光复杂,“此子若生在体修昌盛的上古时代,必是各大宗门争抢的奇才。可如今……”
如今是法修的时代。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修炼元神法力,呼风唤雨,御剑千里。体修?那是蛮子才走的野路子,早被淘汰了。
陈平听不懂什么道体、体修,但他听出了大长老话语中的遗憾。他噗通跪下:“大长老,我愿意修炼!什么苦都能吃!”
大长老与刘明远对视一眼。
“孩子,你可知体修之路有多难?需以灵气淬炼每一寸血肉骨骼,过程如千刀万剐。且无前人指引,全靠自己摸索,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肉身崩溃的下场。”大长老缓缓道,“而法修之路,我青云宗有完整传承,从炼气到元婴的功法应有尽有。你若走法修之路,以你的体质,未必不能另辟蹊径,创出适合的功法。”
“但那样的话,我的体质就浪费了,是吗?”陈平突然抬头问道。
大长老微微讶异,随即点头:“不错。无漏道体最大的优势便是肉身自成天地,不假外物。若改修法门,固然稳妥,却也泯然众人矣。”
“那我选体修。”陈平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刘明远忍不住道:“陈平,你可想清楚!体修传承断绝,你连入门功法都找不到!难道要从头自创?那要耗费多少时间?可能蹉跎百年,一事无成!”
“刘师叔,”陈平看着这位带自己入宗的老者,认真道,“我爹是打铁的。他常说,一块好铁,宁愿被千锤百炼成钢,也不愿被随意敲打成废铁。我既然有这样的体质,就该走最适合的路。哪怕再难,我也想试试。”
大殿陷入沉默。
良久,大长老抚掌而笑:“好!好一个‘千锤百炼成钢’!刘明远,此子心性上佳,可入我青云宗。”
“大长老,您的意思是……”
“既然他选了体修之路,便让他去体修一脉吧。”大长老淡淡道,“虽然我青云宗体修传承式微,但藏经阁内总还有些上古体修残卷。能否从中悟出道路,就看他的造化了。”
刘明远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叹:“遵命。”
“陈平,你既入我青云宗,当守宗门戒律,勤修苦练。宗门不因你体质特殊而优待,也不因你选择险途而轻视。一切资源,需以宗门贡献换取。你可能做到?”
“弟子能做到!”陈平叩首。
“去吧,刘明远会安排你入门事宜。三日后是新弟子统一入宗大典,届时再来紫霄殿。”
“谢大长老!”
陈平又磕了三个头,才起身随刘明远退出大殿。
走出紫霄殿,阳光有些刺眼。陈平眯着眼,看向连绵的青云山脉,心中没有惶恐,只有一片坚定。
体修就体修。爹说得对,好铁不怕锤打。自己这块铁,总要锻出个样子来。
“陈平,”刘明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既已决定,老夫也不多劝。体修一脉如今在青云峰后山,那里是宗门最偏僻之处。现任体修长老姓赵,性子有些古怪,你……”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自天边传来。陈平抬头,只见一道人影如陨石般坠落,轰然砸在广场上,白玉地面龟裂出蛛网状裂纹。
烟尘中,走出个魁梧大汉。身高九尺,筋肉虬结,只穿着件兽皮坎肩,露出的手臂上疤痕纵横,仿佛被无数猛兽撕咬过。他肩头还扛着一头足有三丈长的黑毛野猪,獠牙如戟,显然刚死不久,鲜血还在滴滴答答。
“刘老头,听说你给老子送徒弟来了?”大汉声如洪钟,震得陈平耳膜嗡嗡作响。
刘明远苦笑:“赵铁山,你还是这般毛毛躁躁。这便是我在传讯中提到的陈平,无漏道体,大长老已准他入你体修一脉。”
“无漏道体?!”赵铁山铜铃大眼瞪着陈平,把肩上野猪随手一扔,轰隆巨响,地面又多了个坑。他几步跨到陈平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捏了捏陈平的肩膀、胳膊,又按了按胸腹。
“嗯,骨头还行,肉少了点。道体是真的,气血旺盛,可惜没修炼过,跟小鸡仔似的。”赵铁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小子,知道体修是干什么的不?”
陈平被他捏得生疼,却咬牙挺着:“回长老,是炼体的。”
“炼体?说得好听!”赵铁山哈哈大笑,“体修就是挨打的!打别人,也挨别人打!怕不怕疼?”
“不怕!”
“好!以后有你疼的时候!”赵铁山一把将陈平拎起,夹在腋下,“刘老头,人我带走了!这野猪算伙食费,给膳食堂送去!”
说罢不等刘明远回应,双腿一蹬,地面炸开一圈气浪,人已如炮弹般射向后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间。
刘明远看着地上那头硕大野猪,以及两处碎裂的白玉地面,摇头苦笑:“这赵疯子……陈平那孩子,可有的受了。”
他招来两名值守弟子,吩咐将野猪送去膳食堂,又让人修缮广场,这才御剑离去。
却说陈平被赵铁山夹在腋下,耳边风声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赵铁山根本不走山路,遇树撞树,遇石踏石,蛮横无比。陈平被颠得七荤八素,早饭都快吐出来了。
约莫一刻钟后,速度骤停。陈平定睛一看,已身处一处山谷。
谷中简陋得不像仙家洞府。几间茅草屋,一片开垦的菜地,一口水井,一个石磨。唯一像点样子的,是山谷尽头那尊三丈高的青铜巨鼎,鼎下柴火熊熊,鼎内咕嘟咕嘟煮着墨绿色液体,散发出古怪药味。
“到了,以后这就是你家。”赵铁山把陈平放下,指着那几间茅屋,“左边那间是我的,中间是厨房,右边那间空着,你住。后面是茅房,自己收拾。”
陈平揉着发麻的胳膊,四下打量。这地方……也太破了。跟山门前那些琼楼玉宇相比,简直是贫民窟。
“怎么,嫌破?”赵铁山似笑非笑。
“没有。”陈平摇头,“比我家铁匠铺强。”
这是实话。陈家铁匠铺也就两间土房,夏热冬冷,下雨还漏。
“算你识相。”赵铁山走到青铜鼎旁,拿起一根木棍搅了搅鼎中药液,“体修第一步,药浴淬体。这鼎里煮的是‘锻骨汤’,老子花三天三夜从后山抓齐的药材。进去泡着,泡满三个时辰。”
“现在?”陈平看着那滚沸的药汤,热气蒸腾,味道刺鼻。
“废话!难道等过年?”赵铁山眼睛一瞪,“脱衣服,进去!”
陈平一咬牙,三下五除二脱掉锦袍——这还是刘明远给他的那件,如今沾满尘土草屑。他赤条条站在鼎边,滚烫热气扑面,皮肤瞬间就红了。
“磨蹭什么?跳!”
陈平闭眼,纵身跳入鼎中。
“啊——!!!”
凄厉惨叫响彻山谷。那一瞬间,陈平感觉自己跳进了岩浆里!滚烫药液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像无数烧红的细针在体内乱刺!皮肉、骨骼、内脏,无一处不痛!他想爬出来,却被赵铁山一巴掌按了回去。
“忍着!这才刚开始!运转你的功法,吸收药力!”
“我、我没有功法……”陈平疼得牙齿打颤。
赵铁山一愣,这才想起陈平刚入门,哪来的体修功法。他一拍脑门:“娘的,忘了这茬。你听着,我传你‘基础炼体诀’,是体修最入门的呼吸法。照着做,能吸多少药力看你造化!”
一段口诀传入陈平耳中。并不复杂,主要是调整呼吸节奏,配合特定姿势引导气血运行。陈平在滚烫药液中勉强摆出第一个姿势——双手抱元守一,双腿盘坐,脊柱挺直。
说来也怪,姿势一摆,呼吸一调整,那股钻心疼痛竟减轻了些许。药力不再胡乱冲撞,而是随着呼吸节奏,一丝丝渗入血肉骨骼。虽然依旧剧痛,但已可忍受。
“对,就这样!保持住!”赵铁山的声音传来,“体修第一步,就是要学会在痛苦中修炼!痛,说明药力在起作用!什么时候不痛了,就说明你身体适应了,该换更猛的药了!”
陈平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他能清晰感觉到,每一丝药力融入,血肉就凝实一分,骨骼就坚韧一分。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在变强。
三个时辰,漫长如三年。
当赵铁山说“时间到,出来”时,陈平已经麻木了。他挣扎着爬出巨鼎,浑身皮肤通红,像是煮熟的大虾。但仔细看,皮肤下隐隐有玉质光泽流转,肌肉线条也分明了些。
“不错,第一次药浴能坚持三个时辰,没昏过去,算你有种。”赵铁山难得露出满意神色,丢过来一套粗布衣服,“穿上,去屋里休息。明天开始,上午药浴,下午练拳。”
陈平接过衣服,是粗麻布缝的,又硬又糙。但他没说什么,默默穿上。衣服大小倒是合适,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长老,这药浴……要泡多久?”
“泡到你拳头能打碎这块石头。”赵铁山指了指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陈平看了看那石头,又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没说话。
“怎么,没信心?”赵铁山咧嘴。
“有。”陈平抬头,眼神坚定,“请长老教我拳法。”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几息,用力拍拍他肩膀,拍得陈平一个趔趄:“好小子!就冲你这句话,老子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你!不过现在,先去吃饭!”
他走向厨房,从灶台端出两个大陶盆。一盆是糙米饭,一盆是炖肉,正是那头黑毛野猪。肉炖得稀烂,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陈平这才觉得饿极了,从早上测灵到现在,粒米未进。他也不客气,盛了一大碗饭,浇上肉汤,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赵铁山也端着个海碗,吃得呼噜作响,“体修练的就是身子,吃不够可不行。以后你每天饭量至少是现在的三倍,肉、蛋、灵米,管够!”
“灵米?”陈平抬起头。
“对,蕴含灵气的稻米。咱们体修一脉虽然人少,但宗门该给的资源一分不少。每月有定额的灵米、灵肉,还有贡献点,可以去藏经阁换功法,去丹殿换丹药。”赵铁山边吃边说,“不过那些都是辅助,真正的体修,是靠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吃再多灵米,不如挨一顿狠揍!”
陈平默默记下。看来体修一脉虽然落魄,但宗门并未完全放弃。有资源,就有希望。
吃完饭,天色已暗。山谷里没有灯,只有青铜鼎下的柴火还在燃烧,映得四周忽明忽暗。
陈平回到自己那间茅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一个蒲团。床上铺着干草,盖着粗布被褥。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他躺上床,浑身酸痛,尤其是泡过药浴的地方,又热又胀。但奇怪的是,精神却异常饱满,毫无睡意。
陈平干脆坐起,摆出基础炼体诀的姿势,尝试运转。这一运功,立刻感觉到不同。空气中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点——灵气,随着呼吸涌入体内,融入四肢百骸。虽然大部分又散逸出去,但仍有极少部分留在体内,强化着血肉。
这就是无漏道体么?陈平想起大长老的话。天生近道,万气皆纳。自己不用像法修那样刻意引导灵气入丹田,灵气会自动进入身体,只是留存率太低,百不存一。
“看来得想办法提高留存率……”陈平思索着,忽然心中一动。
既然灵气是从毛孔进入,那如果封闭毛孔,让灵气只在体内循环,会不会就能多留存一些?
他尝试控制肌肉,收缩毛孔。这并不容易,普通人根本无法主动控制毛孔开合。但陈平经过药浴淬体,对身体掌控力增强许多,试了几次,居然真让部分毛孔闭合了。
果然,毛孔一闭,灵气进入的速度大大减缓。而体内已有的灵气,在血肉中流转,被一点点吸收,散逸的速度也慢了。
“有效!”
陈平精神一振,开始尝试更大范围的闭合毛孔。但很快发现问题——毛孔闭合太多,体内浊气排不出去,反而憋得难受。而且呼吸也受影响,有窒息感。
“不能全闭,要留一些……”他调整策略,只闭合部分毛孔,让灵气进出达到一个平衡。
这一试,就是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陈平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不但不困,反而神采奕奕。一夜修炼,吸收的灵气抵得上普通法修打坐三天!
更惊喜的是,他对身体的掌控达到了新高度。现在能精准控制每一块肌肉的收缩,甚至能让心跳暂时放缓。虽然没什么实战用处,但这代表他对身体的了解更深了。
“体修,炼体……原来如此。”陈平握了握拳,感受着血肉中涌动的力量。虽然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窗外传来赵铁山的粗嗓门:“小子,起床!该药浴了!”
陈平翻身下床,推门而出。晨光中,赵铁山正在青铜鼎下添柴,鼎中药液翻滚,气味比昨天更刺鼻。
“长老,今天泡多久?”
“老规矩,三个时辰。”赵铁山头也不回,“不过今天的药力是昨天的两倍,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陈平深吸口气,脱衣,跃入鼎中。
“啊——!!!”
惨叫再次响彻山谷。但这一次,他只叫了一声,便咬紧牙关,摆出修炼姿势,引导药力淬体。
鼎边,赵铁山添柴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讶异。
这小子,韧性比他想象的还要强。或许……体修一脉,真能在他手中重现辉煌?
朝阳升起,金色阳光洒满山谷。青铜鼎中,少年紧闭双目,浑身通红,却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