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大铖站在堂中,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眼神里全是拿捏对手的得意。
他双手背在腰后,指尖轻轻搓动,整个人姿态松弛,笃定今天能凭疯僧这一口供,彻底钉死史可法。
他看着跪地的史可法,下巴微微抬起,语气带着刻意的压迫感,步步紧逼。
“史督师,你句句喊冤,字字喊屈。”
“可本官只问你一句。”
阮大铖往前挪了半步,眼神死死锁着史可法的脸,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神色。
“这满朝文武,上至阁老尚书,下至主事科道,人数上百。”
“这疯僧谁都不咬,半句不提旁人,偏偏张口闭口只咬你史可法一人!”
他嘴角笑意更浓,肩头微微一耸,语气阴阳怪气。
“若你当真清清白白,半点破绽没有,半点风声没漏。”
“何以偌大朝堂,独独只你一人被妖僧点名?”
“你自证清白可以,可你解释得通这一点吗?”
这话落下,堂内不少官员纷纷低头抿嘴。
有人轻轻点头,觉得这话挑得刁钻;有人眼神犹疑,心里开始犯嘀咕;马阮一系的官员全都抬头直视史可法,静静等着他答不上话、当场窘迫。
史可法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面色涨得发红,胸口一下一下剧烈起伏。
他被阮大铖这番强词夺理逼得满心悲愤,却无处发泄。
他抬头直视满堂官员,双手撑在地面,指尖用力扣着青砖,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清亮。
“我无话可解释!”
“办案论罪,凭证据、凭物证、凭实据!”
“从古至今,朝堂断案,从来没有‘为何只咬你’这一条律法!”
他抬头挺胸,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坦荡刚正。
“我驻守江北,日日在岗,夜夜治军,百里之外,从无擅离!”
“无时间、无机会、无接头人、无书信、无往来痕迹!”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他转头狠狠看向铁链锁身的大悲,眉头死死皱起,眼神满是无奈与愤怒。
“仅凭一个疯癫之人的随口妄言,一句孤证,就要定我封疆大吏的死罪!”
“诸位大人!扪心自问!这公道何在!这律法何在!”
史可法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激动,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死死忍着,不卑不亢,全程姿态端正,坦荡磊落。
全场无人接话,所有人都沉默站着,眼神各有心思。
阮大铖依旧笑容不改,脑袋微微歪着,眼神戏谑,一副吃定你的模样。
他不急不躁,就静静看着史可法,等着对方情绪失控、等着对方失言出错。
史可法深吸一口长气,胸膛剧烈起伏数次。
他知道此刻空口白话再多,也堵不住这群人的构陷之心。
他不再多说废话,双手猛地抬起,指尖扣住胸前官袍衣襟,双臂用力向两侧一扯。
“刺啦——”
一声裂帛巨响!
身上外层官袍直接被硬生生撕开,衣襟大开,露出一身清白皮肉。
他跪在冰冷青砖地上,上身坦荡外露,头颅高高扬起,双目直视大堂横梁,神色决绝悲壮,声音嘶哑却字字震彻全场。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句誓言落地,他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悲愤至极。
他全程腰不弯、头不低,以赤身明志,以毒誓证心。
满堂文武瞬间全部僵住。
东林官员身子一震,纷纷低下头,眼底满是愧疚与动容。
中立官员纷纷敛了神色,站直身子,无人再敢轻视、无人再敢怀疑。
马阮一系的人脸上笑意瞬间僵住,眼神慌乱,一时之间竟不敢再出言逼迫。
侧边站立的王小宝,双眼微微一动,眼珠轻轻转了一圈。
他嘴角极淡的勾了一下,很快放平,脸上看不出半点笑意。
他心里清楚,史可法这一步,走得正大光明,直接把阮大铖的阴私构陷逼到了死角。
王小宝不再旁观,抬步缓缓走出。
步子不快不慢,身姿挺拔沉稳,一步步走到刑部大堂正中央,稳稳站定。
他一站出来,全场所有官员下意识全部收敛小动作,纷纷抬眼看向他,呼吸都放轻了。
王小宝低头,目光落在疯疯癫癫的大悲和尚身上,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压迫,清清楚楚问话:
“和尚,我问你,你本名叫什么?如实回答。”
大悲被铁链捆着,身子不停左右摇晃,脑袋昏昏沉沉,眼神涣散飘忽,根本听不进正经问话。
他完全答非所问,猛地抬头嘶吼,神情癫狂亢奋。
“我是真龙天子!我是崇祯先帝第三子定王!朱慈炯!我本是皇室正统!”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扭动身子,铁链哐哐作响,唾沫横飞,眼神忽痴忽狂,全程神志错乱。
在场所有官员纷纷面皮抽动,有人悄悄撇嘴,有人轻轻摇头,脸上全是无语。
王小宝神色半点不变,依旧平静追问:
“既然你是皇室正统,那你告诉所有人,当今大明,正统皇帝是谁?”
大悲愣了一瞬,浑浊的眼珠转了两下,随即猛地瞪眼,大声高喊:
“当今正统皇帝,自然是潞王!潞王该坐天下!当今帝位不正!”
一句话彻底坐实妖言惑众的罪名。
堂上所有人心头一紧,没人敢出声,静静看着王小宝下一步问话。
王小宝继续轻声追问,语气平淡,带着诱导:
“既然潞王为正统天子,那你说说,辅佐天子的臣子,都有谁?”
大悲脑子一片混乱,记不住条理,记不住人名。
他连日在南京街头游荡,耳边听得最多、全城传得最广、名气最大的两个人名,就卡在嘴边。
他呆滞眨了眨眼,嘴巴机械开合,嘶哑吐出三个字:
“史可法。”
话音一出,刚才稍稍松气的马阮党羽,眼神瞬间亮了,身子微微前倾,又想顺势发难。
东林众人脸色微白,指尖微微攥紧衣袖,心里再次悬了起来。
王小宝目不斜视,继续追问:
“还有谁?接着说。”
大悲脑袋胡乱晃动,嘴里反复呢喃,把街头市井听烂的名字又吐了出来,声音含糊却清晰:
“还有……马士英。”
这三个字落地的一瞬间!
整座刑部大堂,瞬间死寂之后,轰然炸起一片细微骚动!
站在文官最前排的马士英,整个人瞬间僵硬不动。
前一秒还面色淡然、从容沉稳、冷眼旁观、胸有成竹的模样,彻底碎裂。
他双眼猛地瞪大,眼皮疯狂乱跳,瞳孔骤然收缩。
脸色唰的一下,从白净瞬间变得铁青,再从铁青憋得发黑。
他双肩狠狠一绷,后背瞬间绷紧,整个人身子微微发抖。
双手猛地背到身后,死死攥紧拳头,指节用力发白,手背上青筋全部爆了出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瞬间急促,鼻孔微微张合,整个人当场急眼。
嘴唇不停哆嗦,心里疯狂怒骂。
他原本稳坐钓鱼台,只想坐看史可法、东林两败俱伤,自己渔翁得利。
万万没想到!这疯和尚脑子糊涂,胡乱攀扯,居然把他堂堂内阁首辅也一并咬进逆案里!
他不敢当众失态大喊,只能死死憋着怒火,整张脸阴沉得吓人,眼神凶狠死死盯着堂下的大悲和尚,眼底全是怒意、忌惮、懊悔。
旁边站着的阮大铖,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身子微微一怔,眼神愣住,刚刚蓄满的气势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打算借着和尚的口供,一举扳倒史可法、清洗东林,翻身掌权。
这下倒好,疯僧乱咬,直接把顶头上司马士英也拖下水,整个案子彻底失控!
东林一众官员,原本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
有人悄悄抬眼,眼神里藏着意外,藏着窃喜,嘴角偷偷微微上扬,又快速压平,不敢表露。
中立百官人人神色大变,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惊疑不定。
谁都没想到,这场专门针对史可法、针对东林的大案,居然会扯到内阁首辅马士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