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疯僧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右脚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右臂用力一甩,宽大官袍袖口狠狠扬起。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两边眼角的肌肉紧紧绷住,上下牙齿用力咬紧,腮帮子高高鼓起,胸口一下一下大幅度起伏。
整个人身上的权臣气度彻底炸开,满脸怒容,声色俱厉。
他说话的时候,两边手臂微微发抖,眼神凶狠刺骨,死死盯住底下的大悲和尚。
他心里又气又慌。
他本是内阁首辅,高居朝堂首位,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坐收渔利,看着史可法和东林两败俱伤,自己稳控全局。
他做梦都没想到,会被一个街头疯僧无端拖进逆案漩涡。
他心里怒火滔天,却不敢当众彻底失态乱发脾气,只能强行压住躁动,厉声呵斥,强行压下现场事态。
“一派胡言!纯属妖僧疯癫乱咬!满口妄语!无稽之谈!”
满堂文武百官全都盯着马士英。
人人看得清清楚楚,马阁老已经彻底急眼、沉不住气了。
王小宝稳稳站在大堂正中央,脸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眼神平静,语气不疾不徐。
他无视满堂骚动,再次看向铁链缠身的大悲和尚。
“继续说。”
“你口中辅佐潞王的臣子,还有谁,一一说出来。”
大悲本就神志错乱、疯疯傻傻,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他分不清朝堂派系、分不清官职高低、分不清真假对错。
连日在南京街头游荡,茶肆街巷、市井百姓议论最多、听得最频繁、印象最深刻的人名,此刻全都乱糟糟堆在他脑子里。
他眼神呆滞空洞,脑袋不停左右乱晃,身上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整个人躁动不安。
喉咙沙哑干涩,张嘴就开始毫无章法地胡乱大喊。
“还有高杰!高杰领兵辅佐潞王!”
这话一出,堂中文武队列瞬间炸开骚动。
满朝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高杰早已身死,尸骨皆寒,根本不可能参与任何朝堂纷争、逆党之事。
在场高杰留在南京的部将、贴身幕僚,身子齐刷刷挺直,双眼圆睁,满脸错愕慌张。
有人不停抬手摆手,有人连连后退半步,有人当场急声大喊:
“胡说八道!纯属乱攀乱咬!荒谬至极!”
大悲完全不管堂上众人的反应,越说越亢奋,越说越混乱,嘴里不停往外蹦出一个个名字。
“还有刘良佐!刘泽清!黄得功!”
江北四镇,一口气被他胡乱咬中三人。
站在两侧的四镇驻京武官、亲信幕僚瞬间全员炸锅。
所有人脸色涨得通红,纷纷往前抢出半步,抬手不停否认,语气又急又怒。
“疯僧乱语!血口喷人!”
“我家大帅世代忠君报国,何来辅佐潞王一说!”
“纯属瞎扯!一派胡言!”
大堂之内嗡嗡作响,武将队列彻底乱套,人人自辩、人人激动。
没等武将群体稍稍安静,大悲再次张嘴,把南京城里最热门、最常被人议论的东林、复社知名人物,一股脑胡乱喷了出来。
“钱谦益!姜曰广!高弘图!陈子龙!祁彪佳!”
一个个朝堂重臣、东林骨干、复社名士的名字,接连不断响彻大堂。
这一刻,整座刑部大堂彻底翻天覆地,全员崩盘。
此前还低头屏息、暗自看热闹、暗中拱火的东林、复社众人,脸色瞬间惨白。
钱谦益身子猛地一晃,双脚下意识稳住重心,双手左右不停摆动,脑袋快速摇晃,语速极快,满脸急切地开口辩解:
“无稽之谈!老夫一生忠君,从未参与任何逆事!纯属疯癫妄言!不可采信!”
姜曰广猛地抬头,眉头死死锁紧,脸色铁青发黑,抬手狠狠一挥衣袖,满脸恼怒:
“妖言惑众!胡乱攀扯!荒谬至极!”
高弘图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眼神慌乱躲闪,嘴上依旧强行端着正色,高声呵斥:
“和尚疯癫乱口,言语无状,岂可当真!休要随意污我朝堂名节!”
陈子龙、祁彪佳等一众复社骨干,个个面色发白,身子紧绷僵硬,纷纷从队列里站出来,不停摆手、不停摇头,接连出声否认。
所有人动作慌乱、神色慌张,再也没有半分此前暗中造势、胸有成竹的模样。
一旁原本静静观望、暗自博弈的中立官员,此刻全部呆立当场。
众人两两对视,双眼瞪得老大,满脸茫然,满脸荒唐。
谁都想不到。
这场原本专门针对史可法一人、必死无疑的谋逆大案。
转瞬之间,咬中内阁首辅马士英,咬中江北三镇藩将,咬中东林复社半壁文臣。
满朝文武,近乎过半被无端拖入案中。
大堂之内人声嘈杂、骚动不止、人人怒吼、人人自辩,彻底失去所有秩序。
侧边站立的阮大铖,此刻心态彻底炸裂。
他脸上原本挂着的得意算计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双眼瞪得滚圆,眉头死死拧成死结,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粗又急。
双手死死攥紧拳头,指节用力发白,肩膀不停微微发抖,整个人浑身燥热,怒火直冲头顶。
他心里气得极致憋屈。
他原本算盘打得滴水不漏。
借着这场大悲案,只死死咬死史可法一人,顺势清洗少量东林对手。
只要案子可控,他就能立下大功、甩掉手里的后勤烂差事、掌权翻身、报尽私怨。
可谁能想到,这疯僧神志错乱、毫无逻辑,胡乱攀扯,不分派系、不分文武、不分高低,把朝堂权贵、藩镇武将、东林文臣,一锅全部乱咬。
只咬史可法一人,是可控、可操作、能夺权的惊天大案。
咬翻满朝文武,就是无人敢审、无人敢判、彻底烂掉的废案。
阮大铖站在原地,浑身火气乱窜,满心算计彻底落空,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
他牙齿死死咬紧,腮帮子酸胀发紧,眼底全是憋屈、愤怒、无力。
他想发火、想辩解、想重新控场,可眼下全场大乱、人人涉案、人人自危,他半句话都插不进去。
彻底束手无策,彻底毫无办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筹划许久、翻身翻盘的天赐良机,被一个疯和尚搅得稀碎,沦为朝堂最大笑话。
大堂正中,史可法依旧跪在原地。
他静静看着满堂文武全员慌乱、全员自证、全员辩驳的乱象。
此前死死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的滔天黑锅、谋逆重罪,随着疯僧一通无差别的胡乱攀咬,瞬间分摊殆尽、彻底作废。
史可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眼底积压的所有憋屈、委屈、无奈尽数消散,神色重新回归坦荡清白。
王小宝静静立在大堂正中,冷眼俯瞰全场大乱、百官集体失态。
他脸上神色没有半点波动,眼神平静淡然,稳稳控住全场。
整场由党争引发的构陷、整场由舆论造势的阴谋、整场针对忠臣的绝杀圈套,至此彻底崩盘、彻底作废、彻底沦为笑话。
混乱的大堂迟迟无法安静。
马士英铁青着脸,死死压抑着胸口怒火,不敢当众失态。
江北三镇武官不停高声自证、怒气冲冲。
东林、复社众人扎堆辩解,人人惶恐自危。
阮大铖立在角落,浑身发抖、怒火攻心、无可奈何。
好好一场针对性杀局,彻底变成满朝文武全员涉案的荒唐闹剧。
王小宝视线缓缓转动,越过慌乱众人,再次落在铁链缠身、癫狂呆滞的大悲和尚身上。
他语气平稳,不高不低,清晰传遍整座大堂。
“你说了这么多朝堂臣子。”
“我再问你一句。”
“这里面,有没有阮大铖?”
这一句问话落下的瞬间,原本嘈杂混乱的大堂,瞬间安静大半。
原本还在憋气恼火、满心不甘、冷眼旁观的阮大铖,身子瞬间彻底僵住。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卡住,胸口一滞。
脸上所有残存的怒色、戾气瞬间僵死在面皮上。
他双眼死死盯着底下的大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肩膀绷得笔直,全身肌肉高度紧绷。
他心里疯狂默念、疯狂祈祷:别乱讲、别扯我、千万别攀扯我!
全场所有官员瞬间停下所有辩解,齐刷刷转头,目光全部落在疯僧和阮大铖两人身上,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有半点动静。
大悲脑子混乱,记不住朝堂博弈、记不住阴谋算计。
但谁主动靠近他、谁多次盘问他、谁凑在他身前问话最多,这种最直观的画面记忆,他刻得最深。
连日街头造势、今日大堂审讯,全程凑得最近、追问最勤、盯着他逼问最多的人,就是阮大铖。
大悲浑浊的眼珠呆滞转动两下,随即脑袋狠狠一点,嘶哑粗粝的嗓门骤然炸响:
“有!!”
一个字落地,震彻整座刑部大堂。
阮大铖浑身猛地剧烈一颤,脚下身形一晃,险些当场踉跄摔倒。
他脸色瞬间从通红转为惨白,再由惨白转为铁青,脸上彻底没有半点血色。
双手骤然死死攥紧,指节咔咔作响,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胸口起伏剧烈,整个人彻底慌神。
没等满朝文武回神,大悲再次张嘴,疯疯癫癫,字字绝杀。
“就是这个人!阮大铖!是他主动来找的我!!”
轰的一声!
刚刚勉强稳住些许的大堂,瞬间彻底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所有吵闹、辩解、骚动、喧哗,一秒清零。
满堂文武全员定格,一个个双眼瞪圆、嘴巴大张,满脸不敢置信,死死盯着阮大铖。
马士英猛地转头,双眼冰冷刺骨,直直看向阮大铖。
眼底瞬间堆满惊疑、愤怒、失望。
他这一刻彻底看清,今日朝堂大乱、满朝被拖下水,根源根本不是什么潞王逆党,而是阮大铖私心作祟、私自操弄、借疯僧害人!
东林一众此前吓得心惊胆战的官员,瞬间全身放松,纷纷抬眼抬头,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静静看着阮大铖当众社死。
中立百官两两对视,眼神里全是荒唐、无语、震惊。
阮大铖本人彻底心态崩盘。
他四肢冰凉、头皮发麻、浑身僵硬、脑中空白。
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停哆嗦颤动,想要开口辩解,却紧张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前所有的嚣张、所有的得意、所有的步步紧逼、所有的算计谋划,瞬间烟消云散。
大悲还在底下不停重复嘶吼,一遍又一遍。
“是他找我!是他主动找我说话!是他逼我交代谁辅佐潞王!”
每重复一句,阮大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心态就崩一分。
他再也撑不住朝堂重臣的体面,满脸扭曲失态,双手疯狂摆动,扯着发颤的嗓子大声吼叫:
“胡说!一派胡言!疯僧乱咬!纯属污蔑栽赃!我从未主动找过你!你休得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他吼叫得又急又慌,嗓音发颤,神态彻底失控,狼狈不堪,再也没有半分大臣威仪。
越是急躁、越是失态,满堂文武看得越是清楚。
所有人心里彻底透亮:
这场大悲逆案,根本没有潞王谋逆,没有朝臣结党。
从头到尾,就是阮大铖为了私怨、为了夺权、为了清洗对手,一手造势、一手操弄、借疯僧构陷忠臣的荒唐闹剧。
史可法跪在地上,彻底卸下所有心头重压,身姿端正,神色清白坦荡。
所有冤屈、所有诬陷、所有污名,尽数烟消云散。
王小宝立在大堂正中,眼神淡淡扫过失态崩盘的阮大铖,露出了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