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站在大堂正中央,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清清楚楚拿捏着全场节奏。
他故意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一遍接着一遍,当众重复。
“当今大明,正统皇帝,是朱由崧。”
“弘光陛下朱由崧。”
“天下唯一君主,朱由崧。”
他刻意重复了数遍,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底下坐在地上的大悲和尚,脑子本就错乱癫狂,记不住任何道理、记不住任何案情,唯独耳边反复响起的字眼,能死死刻在他混乱的记忆里。
他垂着眼皮,嘴唇不停轻轻哆嗦、默默跟着默念,舌头来回蠕动,一遍遍重复朱由崧三个字。
站在最前方的马士英,身体瞬间绷紧。
他慢慢转头,双眼死死盯住身侧的阮大铖。
他整张脸黑得发亮,眉头狠狠拧在一起,眼角肌肉用力紧绷,上下牙齿死死咬紧,咬得牙根发酸。
胸口一下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急促,肩膀不停抖动。
他此刻心里满是怒火、后悔、愤恨。
他真心提携阮大铖,破格把阮大铖拉回南明核心朝堂,给他官位、给他权力、给他靠山,打算两人联手把持朝政、稳住局面。
他万万没想到,阮大铖私心极重、睚眦必报。
只为清算东林、打压异己、扳倒史可法,竟然不惜借疯僧造大案,搅乱整个朝堂。
现在倒好,案子彻底失控,无差别的胡乱攀扯,连他这个内阁首辅都被硬生生拖进逆案当中,惹得一身洗不掉的嫌疑。
马士英盯着阮大铖,眼神冰冷刺骨,眼神里全是彻底的失望和暴怒。
他往前踏出半步,转头面向满堂文武,双手抬起来压了压,声音沉得吓人,语气郑重至极。
“诸位大人!”
“此案如今越审越乱,疯僧肆意乱咬、无差别攀扯!”
“如今连本官都被无端牵连在内!”
“若是再由刑部私下审理,难免有人暗存私心、暗中操作!”
“为保公允、为洗众人嫌疑、为堵天下悠悠众口!”
“这件事,必须请当今陛下亲自到场、亲自审理、亲自圣裁!”
“唯有陛下亲审,此案才能真正公正,我等众人才能彻底摆脱嫌疑!”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没有一个人迟疑。
刚才被点名的东林大臣、四镇武将、中立官员,人人心里慌得不行,谁都怕被扣上谋逆的死罪。
所有人同时躬身开口,声音整齐划一。
“请陛下亲审!”
“请陛下圣裁!”
有人不敢耽误,转身快步冲出刑部大堂,一路快马加鞭,直奔皇宫禀报。
此时皇宫内院,弘光帝朱由崧根本没有半点理政的样子。
他平日里从不操心国事,整日闲散纵欲,朝野私下都暗暗叫他蛤蟆天子。
他最爱在后宫抓捕蛤蟆,搭配秘方炼制春药,日日沉溺酒色,只顾自己享乐纵欲。
此刻他衣衫松散,整个人趴在一名宫妃身上,双手胡乱摸索,脑袋贴在女子脖颈处,不停磨蹭亲吻,动作慵懒轻浮。
他满脸沉迷,双眼半眯,浑身松懈,只顾贪恋温柔乡的享乐,对外界一切不管不顾。
宫外侍卫连连递进急报,一声声传进内殿。
朱由崧听见声音,眉头紧紧皱起,眼皮不耐烦地翻了翻。
他动作停顿,脸上露出烦躁神色,嘴巴撇着,满脸不情愿。
他慢悠悠从宫妃身上撑起身子,四肢发软,脚步虚浮。
随手抓起旁边的龙袍胡乱披在身上,衣襟歪歪扭扭,带子都没系整齐,头发散乱蓬松。
他打了好几个长长的哈欠,眼神迷离涣散,满脸睡意未消。
在宫人搀扶下,他慢吞吞坐上御辇,一路晃晃悠悠,朝着刑部大堂赶来。
不多时,御辇停稳。
朱由崧拖着懒散的步子走进大堂,一屁股瘫坐在大堂正中央的御座上。
他身子往后一靠,双臂随意搭在扶手上,眼皮耷拉着,懒得扫视下方众人,满脸倦怠不耐。
满堂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朱由崧抬手有气无力地挥了挥,声音懒散拖沓。
“免了免了,快点说事儿,别耽误朕时辰。”
众人直起身形,不敢多言。
一旁的阮大铖此刻急得满头冒汗,心态彻底焦灼。
他眼看局势彻底失控,自己马上就要彻底翻车,他必须强行控场、扭转局面。
他一步冲上前,五指狠狠攥住惊堂木,手臂用力一挥。
“啪!”
巨大的响声炸响在大堂之内。
阮大铖双眼圆睁,瞪着地上的大悲和尚,面部肌肉紧绷,声色俱厉,厉声呵斥。
“妖僧!圣驾亲临!陛下在此!”
“你速速老实交代所有逆党同谋!半点不得隐瞒!”
“若是再敢疯癫乱语、欺瞒圣上!立刻对你动用大刑!绝不姑息!”
大悲和尚折腾了整整半天,早就身心俱疲。
他根本懒得理会堂上呵斥,双腿直接一盘,稳稳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后背微微佝偻,脑袋耷拉着,双眼半睁半闭,一动不动,彻底闭口不言,任凭阮大铖怒吼,他半点反应都没有。
阮大铖见他竟敢当众无视圣驾、无视审讯,火气瞬间直冲头顶。
他鼻翼大张,胸口剧烈起伏,转头对着两侧锦衣卫咬牙下令。
“锦衣卫!动刑!上钢针刑具!”
两名锦衣卫跨步上前,手里握着细长的精钢针具,面色冰冷,俯身靠近大悲和尚。
尖锐的钢针直接刺破皮肉,狠狠扎进大悲和尚身上。
“啊——!!”
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大悲浑身猛地剧烈抽搐,身子弓成一团,头皮紧绷,五官扭曲,眼泪瞬间崩了出来,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锦衣卫俯身盯着他,语气冰冷,继续逼供:
“速速招供!所有同党是谁!一一交代清楚!”
大悲本就神志残缺、心智不全,平日里颠三倒四,此刻受了酷刑剧痛,脑子彻底彻底混乱,再也扛不住半点逼压。
剧痛之下,他根本分不清真假、分不清对错、分不清君臣。
他只记得这段时间听过最多、最耳熟、被人念叨最多的所有人名。
他张嘴就开始胡乱嘶吼。
“我是太子!我是真龙天子!”
“当今正统皇帝是潞王!不是别人!”
这话一出,满堂所有人脸色瞬间绷紧。
众人纷纷抬头,眼神慌乱,没人敢出声。
阮大铖气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抬手再次示意锦衣卫加刑。
又是数根钢针扎落!
剧痛翻倍,大悲彻底崩溃,嘴里疯狂吐出一个个朝堂大人物的名字,毫无章法、毫无依据、纯靠记忆乱咬。
“我的同党有!史可法!马士英!阮大铖!”
“高杰!刘良佐!刘泽清!黄得功!”
“钱谦益!姜曰广!高弘图!陈子龙!祁彪佳!”
每吐出一个名字,对应官员身子就僵一分、脸色白一分、心跳慌一分。
被点名的文武百官,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嘴唇哆嗦,有人眼神躲闪,有人慌忙抬手想要辩解,却不敢当众出声打乱圣审。
大堂气氛死寂到了极致,所有人屏住呼吸,浑身僵硬。
就在这时,大悲和尚混乱的脑子里,再次翻出刚才被王小宝反复灌输、听得最熟悉最深刻的三个字。
他喉咙嘶哑,用尽全身力气,脑袋用力一扬,大声嘶吼出来:
“还有——朱由崧!!”
这三个字落下的一瞬间。
整座刑部大堂,彻底死寂无声。
原本瘫在御座上、昏昏欲睡、满脸不耐的朱由崧,整个人瞬间僵死。
他双眼猛地瞪得滚圆,瞳孔骤然收缩,身子瞬间从慵懒状态绷得笔直。
嘴巴大大张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足足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
一个疯僧,当众把他这个当朝天子,也咬成了潞王逆党的同谋!
满朝文武百官,此刻人人呆立当场。
所有人眼神茫然、满脸荒唐、满脸惊恐。
从内阁首辅、三军藩镇、东林重臣、朝堂文武,最后连当朝皇帝,
被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一锅全部咬成逆党!
阮大铖站在旁边,浑身冰凉,手脚发麻,彻底绝望呆滞。
他精心策划、打算翻盘夺权的惊天大案,彻底变成了朝堂闹剧。
王小宝站在大堂侧边,眼皮微微抬起,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荒唐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