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崧听见疯僧嘶吼出自己名字的一瞬间,整个人彻底绷不住了。
他原本瘫在御座上,身子歪歪斜斜,胳膊随意搭在扶手,眼皮耷拉,满脸困倦懒散。
下一秒身子猛地一挺,腰背瞬间绷直,双手狠狠拍砸在御座扶手上。
掌心砸得啪啪巨响,脖颈青筋一根根全部绷起,整张脸涨得通红,鼻翼不停张合,呼吸粗重急促。
他双眼死死瞪着地上的疯僧,眼神又慌又怒,又羞又躁。
他身为九五之尊、当朝帝王,居然被一个街头疯癫罪人当众攀扯为逆党同谋,这是他登基以来最丢脸、最失态、最憋屈的一刻。
朱由崧张嘴厉声怒吼,声音又尖又躁,满是暴怒:
“一派胡言!!”
“简直胡说八道!疯癫妄语!放肆至极!”
堂上所有文武百官全部低头垂肩,没人敢抬头看皇帝,没人敢出声插话。
马士英站在文官首位,脸上红白交替,一阵发烫一阵铁青。
他肩膀死死僵着,后背绷得笔直,双手在袖口里紧紧攥着,指尖用力泛白。
刚才被疯僧当众点名,他心里又慌又气又窝囊,颜面彻底丢尽。
现在连皇帝都被拖下水,他作为当朝首辅,难辞其咎,心里又怕又悔,全程不敢抬头、不敢言语。
阮大铖站在一旁,状态比马士英更狼狈。
他脑袋彻底耷拉下去,眼皮垂得死死的,脸色惨白无血,嘴唇微微发抖。
他双手放在身侧,不停轻微颤抖,胸口一阵一阵发闷。
这场案子是他一手撺掇、一手造势、一手用来整人夺权的。
结果越审越乱,咬遍满朝文武,最后连皇帝都被牵扯进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次彻底玩脱了,不仅没捞到好处,反倒惹了一身大祸,当场颜面扫地、彻底无光。
整个刑部大堂乱糟糟的,官员们两两侧身、低头耳语,满堂细碎嘈杂声不断。
所有人嘴上不敢说,心里念头一模一样。
所有人心里暗自慌慌地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皇帝怎么可能参与潞王逆党之事?
这疯和尚绝对是疯透了,纯属乱咬乱攀扯!
没人敢质疑圣君,没人敢深究细节,人人只想赶紧把这场荒唐大案翻篇,赶紧脱身摘干净自己。
满堂混乱之中,唯独王小宝静静立在大堂侧边。
他身子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不笑不怒、不惊不慌。
他不开口、不插话、不劝解、不控场,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冷眼看着满朝君臣失态慌乱、人人自危、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全程默默看热闹。
混乱闹腾许久,没人能稳住局面。
朱由崧胸口剧烈起伏数次,强行压下心头滔天怒火。
他知道再闹下去,只会让朝堂笑话越传越大。
他眼神一狠,神色彻底冷硬下来,不想再留这疯僧半分活口、半分乱语的机会。
他抬手猛地一挥,声音沉重霸道,带着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帝王威严,当场口传圣旨。
“朕判定!”
“此僧彻底精神错乱、疯癫无状!”
“满口风言风语、胡乱攀扯朝堂君臣、妖言惑乱公堂!”
“所有供词全部虚妄,不足半分凭据!一概作废!”
“传朕旨意,妖僧大悲,祸乱朝堂、污蔑公卿、亵渎圣驾!判斩立决!即刻行刑!不得拖延!”
圣旨话音落地的瞬间。
满堂文武百官齐刷刷躬身弯腰,动作整齐划一,所有人高声附和。
“陛下圣明!圣断无私!”
每个人开口都很急、很主动。
人人都想借着附和圣裁,彻底和这场荒唐逆案划清界限,彻底摆脱嫌疑。
宫外锦衣卫立刻应声上前,伸手死死拽住地上的大悲和尚。
拖拽着他往外走。
大悲还在一路上嘴里胡言乱语、喃喃疯话,身子软塌塌的,根本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丢了性命。
没过片刻。
宫外传来行刑动静,紧接着一名锦衣卫快步踏入大堂,双手捧着染血人头,单膝跪地当众复命。
“启禀陛下!妖僧大悲,已遵旨斩首伏法!”
朱由崧双眼直直盯着那颗人头,目光死死停留数息。
直到亲眼看见疯僧伏法、人头落地,他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放松下来。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所有猜忌、所有难堪、所有隐患,尽数放下。
他微微点头,神色舒缓下来。
“此事,就此了结。既往不咎,众人安心。”
满朝文武听完这句话,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肩膀纷纷放下,紧绷的身子彻底松弛。
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惊天大案,终于彻底翻篇。
趁着此刻所有文武朝臣尽数在场、皇帝亲临、朝堂人心安定的时机。
马士英跨步从队列里走出,躬身对着御座行礼,神色郑重,语气平稳。
他心里只求安稳、只求无战、只求守住眼前权位和富贵。
他当众开口提议:
“陛下。”
“现如今满清占据北方故土,我大明固守江南半壁江山。”
“北方疆土,由满清驻守。”
“南方疆土,由我弘光朝廷执掌。”
“南北划界分治,各守疆域、互不兴兵、互不侵扰。”
“止战养民、安稳社稷,是眼下最稳妥、最安生的国策。”
这番话一说出口,堂中九成以上官员全部默认认同。
所有人常年身处乱世,早就怕了打仗、怕了流血、怕了兵败亡国。
他们脸上神色放松,眼神带着认可,纷纷轻轻点头。
对他们而言,只要不打仗、不动刀兵、能安稳做官、安稳度日,就是最好的好日子,没人愿意主动挑起战事、毁掉眼前安稳。
全场所有人都贪图苟安、默许南北分治。
唯独史可法一人站在原地,眉头紧紧锁死,面色凝重无比。
他身子挺直,眼神沉肃,心底满是忧虑、焦急、不甘。
他清楚知道,满清野心极大,根本不会满足北方,南北分治只是自欺欺人的苟且偷安,迟早会大兵南下、踏平江南。
当着皇帝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史可法不再沉默。
他快步走到大堂当中的书案边上,一把扯开官袍袖口,伸手铺开一张素白纸笺,提饱狼毫浓墨。
他手臂稳稳悬在空中,手腕用力,一笔一画落笔铿锵。
满堂文武全都转头盯着他,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想看一看,史可法此刻,究竟要写下什么东西。
大明督师兵部尚书史可法,致书清摄政王多尔衮。
自古执掌天下,以德义作为根本,尊卑有序,顺天理者方能长久。
我大明祖宗数百年施恩四海,恩泽布于九州大地。去年甲申大乱,闯贼攻破京师,先帝殉社稷于紫禁城,祸首乃是流寇,并非关外。江南官绅军民同心拥戴当今圣上,于南京登基,接续大明正统。新君登基,体恤百姓,宽赦罪责,一心只想剿灭流寇,重整河山。
听闻贵部入关,赶走闯贼,安定燕京,江南上下一度感念这份举动。
可是出师必有道义。倘若借着助剿流寇当做借口,顺势占据中原,觊觎江南疆土,这便不是义举,乃是侵夺。
天下的土地,是大明的土地;中土的百姓,是大明的子民。南北疆界,山川已定,疆域自有分界。
若是贵王懂得留一线余地,收束南下兵马,双方以江河为界,各自镇守一方,合力围剿各处流寇,两国百姓都可以免于战火煎熬。
若是依仗兵力强盛,一心向南用兵,恃强凌弱。江南还有百万军民。文官死守道义,武将不惜性命。长江即是屏障,万民皆是甲兵。国土尺寸,绝不拱手让人。
强权赢得了一时,道义方能流传长远。还望摄政王体恤万千生灵,停下征伐的兵锋。
其中利害,今日在此,尽数言明。
弘光元年 史可法 手书
史可法写完,把狼毫往砚台边上重重一搁。
笔杆撞击砚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挺直脊背,双手拿起整张信纸,高高捧起,面向御座之上的朱由崧。
满屋子文武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