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将最后一笔墨字落定,手腕微微一顿,五指收拢握紧笔杆,随即轻轻把狼毫搁在砚台边上。
他站直身子,双肩往后一沉,目光平视前方,双手稳稳拿起刚写好的书信,指尖贴着纸边,动作郑重端正。
他脸上神色肃穆,眼皮平直,没有半点多余表情,整个人立得笔直,清清楚楚摆出一副为国忧心、为公直言的姿态。
整座刑部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文武百官全都停下动作,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落在史可法身上。
御座上的朱由崧,表面一动不动,端端正正坐着,维持着帝王的体面。
他双手轻轻搭在御座扶手上,大拇指一下一下、极慢地摩挲着扶手纹路。
他眼皮微微下压,视线冷淡地扫过史可法,眼神里没有赞赏,没有动容。
没人看得出来,但他自己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议立新君,满朝大臣大多推举他继位,唯独史可法跳出来,一条条罗列七条缘由,公开说他朱由崧心性不稳、不宜登基为帝。
那七条文字,当初传遍南京官场,差点断送他的帝王之位。
从那天起,朱由崧心里就彻底记恨上了史可法。
他从来没有一刻信任过这个人,也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这个人。
今天史可法当众写下这封强硬书信,句句提醒满清野心、字字警示亡国风险,摆明要主战、要戒备、要推翻南北分治的安稳局面。
朱由崧嘴角微微往里收紧,下颌肌肉轻轻绷紧。
他心里越发厌烦。
他只想安安稳稳坐在南京当皇帝,吃酒玩乐、自在度日,不求开拓疆土,只求守住江南半壁,一辈子安稳享乐。
可史可法次次扫兴,次次打破朝堂的安稳氛围,次次逼着所有人紧绷神经、担惊受怕。
但他坐在帝王之位上,不能发作。
他心里清楚,史可法所作所为光明正大、全是为公,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若是当众斥责、当众贬损,满朝文武必然觉得他容不下忠臣、听不进忠言,落一个昏君的名声。
所以朱由崧全程沉默。
面上平静无波,眼底藏着压制不住的厌恶和记恨,一言不发,假装看不出、听不见、不表态。
站在最前排的马士英,身子站得笔直,神色平淡,脸上没有任何起伏。
他抬眼扫了一眼史可法手中的书信,又快速收回目光,不赞同、不反驳、不点评。
他心里看得透亮。
史可法是实打实的忠臣,心里装的是大明江山、是天下百姓,没有半点私心。
可马士英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缩,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忠,没有用。
直,没有好处。
跟着史可法的路子走,就要整军、就要备战、就要对峙满清、就要直面刀兵凶险。
打赢了,是臣子本分。
打输了,就是误国罪人,抄家丢命。
而维持现在的南北分治、安稳苟安,不打仗、不闹事、不惹祸,所有人官位安稳、俸禄安稳、富贵安稳。
他没必要为了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赌上自己的权位和身家性命。
满堂文武百官,每个人的神态动作,都和马士英一模一样。
有人轻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一动不动。
有人眼皮轻眨,视线刻意避开史可法。
有人身子微微绷紧,不敢出声,不敢站队。
所有人心里想法完全一致。
大家都承认,史可法说得对、看得远、一心为公。
但没人愿意跟着他走。
谁都不想放弃安稳日子,谁都不想主动招惹满清强敌,谁都不想顶着风险主战抗敌。
忠言好听,忠臣可敬,但是忠臣走的路,太险、太累、太容易死。
整个大堂死寂沉沉,没有一个人开口附和史可法,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支持主战守土。
一片沉默里,马士英稳步踏出队列,躬身行礼,动作规矩稳重,语气平稳无波,完全抛开了方才的政见争议,只谈实际公务。
“陛下。”
“南北局势既定,既然决定遣使议和,应当即刻选派朝廷重臣,组建使团北上燕京,与清廷正式交涉。”
他停顿一瞬,抬头正视御座,当众报出完整官方使团名单,字字严谨、完全依照真实南明历史任命。
“臣举荐:
兵部右侍郎、右佥都御史,品正德端、刚正不阿,为正使,总领北上议和全权;
太子太傅、左都督陈洪范,熟稔边事交际,为副使;
太仆寺少卿马绍愉,精通文书礼制,为副使,协理谈判事宜。
另配随行属官: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都司王廷佐、守备刘统,随同北上履职。”
报完人名,马士英继续躬身禀报,语气不疾不徐。
“使团即刻备办礼资,携带黄金千两、白银十万两、锦缎万匹,另携吴三桂蓟国公册封诰命,一并北上交割,以示我朝通好诚意。”
朱由崧听完,轻轻抬手,脸上依旧没任何情绪波动,声音懒散平淡。
“准。依议行事,使团择日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一句口谕,彻底敲定了南明议和苟安的大局。
满堂百官听见圣谕落地,所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有人肩膀微微放松,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安心。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史可法的忠言,没人采纳。
朝堂依旧选择安稳苟安、划江自保。
站在侧面的王小宝,全程静静站立,身子不动、手不动、脸不动。
他眼神平淡,静静看着皇帝隐忍记恨却故作大度,看着马士英务实自保、不涉险局,看着满朝文武人人心知对错、却人人贪图安稳,看着史可法一腔孤勇、全程被全员冷落。
他心里看得清清楚楚,却全程一言不发。
史可法双手捧着书信,依旧立在大堂正中。
他看着满朝沉默的文武,看着无人认同的局面,眼底轻轻掠过一抹无力。
但他脊背依旧挺直,神色依旧坦荡。
没人帮他说话,没人认同他的远见,没人愿意陪他冒险卫国。
轰轰烈烈的大悲朝堂大案,最后没有掀起任何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