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滋啦滋啦响了两声,光线忽明忽暗。
苏白垂着眼皮。
目光死死咬在桌上那个沾着黑血的牛皮纸套上。
屋里那股子劣质茶叶的涩味,瞬间被一股夹杂着胃酸的生铁锈味给盖了过去。
冲得人脑门发胀。
李龙站在桌边,胸膛像个破风箱似的剧烈起伏。
他那两只粗壮的胳膊撑在桌面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死白。
“苏总……”
李龙喉结上下滚了一大圈,咽唾沫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屋里格外扎耳朵。
“那小子服的氰化物,胶囊藏在后槽牙里,咬破就咽气,连哼都没哼一声。”
苏白没接茬。
他顺手抄起桌上那支用脱了漆的派克钢笔。
笔尖抵在纸套裂开的封口处,手腕微挑。
“刺啦——”
粗糙的牛皮纸被挑开一条大口子。
一团揉得皱巴巴、沾着浑浊口水和血丝的废纸团,从里面滚了出来。
在木头桌面上留下一道黏糊糊的暗红印子。
苏白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拿钢笔尖一点点拨开那个纸团。
纸张早就被口水泡烂了。
但上面那些用碳素墨水画出来的齿轮透视线,还有几个故意标错的极限参数,依旧清晰。
“啧。”
苏白往椅背上一靠,椅腿在泥地上搓出半寸,发出一声闷响。
“还真是昨天下午我扔进废纸篓的那张图。”
李龙眼角那道刀疤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砰”的一声,震得那个缺口的搪瓷茶缸哐当直响。
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苏白手背上,滚烫。
苏白甩了甩手。
“没跑了!厂子里绝对进了耗子!”
李龙压着嗓子,声音却像砂纸磨过玻璃一样粗粝。
“大半夜的摸到废料场掏垃圾,连命都不要了,这绝对不是个普通探子!”
他在屋里原地转了半个圈。
大头皮鞋踩碎了一块土拉巴叽的煤渣子,嘎吱响。
“我这就去吹紧急集合哨!”
李龙手直接摸向腰间的枪套,“警卫团把五个车间全围死,挨个搜!就算把地皮刮去三尺,我也得把他的同伙抠出来!”
“站住。”
苏白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把李龙迈出去的脚给钉在了原地。
“你围个屁啊围。”
苏白端起那个茶缸,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你这会儿吹哨,除了把全厂工人吓得一晚上睡不着觉,还能干啥?”
李龙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蹦。
“抓内鬼啊!那图纸都漏出去了,这还得了!”
他大跨步走回来,急得直抓自己那头硬邦邦的短寸。
“苏总,咱不能拿国家的命脉开玩笑啊!”
“咕咚。”
苏白咽下一大口苦茶,苦得直皱眉头。
他把茶缸重重磕在桌上。
“你动动你那核桃大的脑仁想想。”
苏白指着那团带血的烂纸。
“这人宁可咬毒丸子也不开口,说明啥?说明他就是个最底层的跑腿死士。”
他抽出压在茶缸底下的一块破抹布。
胡乱擦掉手背上的水渍。
“真正的上线,那个躲在暗处的大鬼,能蠢到自己跑去翻垃圾堆?”
李龙愣住了。
摸枪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半张着。
“那……那咱就干看着?由着他们在这沙窝子里瞎搅和?”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后勤部核对过新进人员的名单?”
苏白没答他的话,突然话锋一转。
顺手把那块脏抹布丢盖在那团血纸上。
“啊?啊对。”
李龙脑子还在转图纸的事,冷不丁被带偏了。
他下意识地往身上摸。
“防特科那边送来的最新筛查表,我都装兜里了。”
他从灰扑扑的工装裤侧兜里,扯出几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白纸。
纸面上全是机油印子和汗渍。
他把纸展平,推到苏白跟前。
“全在这儿了。上个月厂子扩建,从外头招了百十号打杂的,我都让人过过底子。”
李龙挠了挠侧脸,一脸纳闷。
“查三代了,没啥毛病啊。”
苏白没吭声。
他伸出食指,顺着名单上的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捋。
指甲刮着粗糙的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戈壁滩上的风吼。
还有老鼠在墙角啃木头的细碎动静。
苏白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停在一个贴着黑白一寸免冠照的名字旁边。
“林燕,二十二岁,后勤食堂仓库管理员。”
苏白念出这个名字。
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李龙凑着大脑袋过来看。
“她啊,我知道。半个月前分配来的,模样长得挺水灵,平时见人就低头,话都说不利索。”
李龙砸吧了一下嘴。
“干活倒是利索,扛面袋子比男的都猛。”
“是挺利索的。”
苏白靠着椅背,手指头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点了两下。
“你瞧瞧她这照片。”
李龙瞪圆了眼睛死盯着看。
“咋了?这不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吗?还能看出花来?”
“看肩膀。”
苏白叹了口气,这当兵的看人全看块头了。
“她档案上写的是,陕北逃荒来的农家女,从小下地干农活。”
苏白冷嗤了一声。
“可你看看她这照片上的肩膀姿态。一边高一边低,脖颈子崩得笔直。”
苏白端起茶缸,又灌了一口。
“这特么是长期练据枪瞄准,右肩受力形成的肌肉记忆。一个种地的小丫头,肩膀头子能练出这硬度?”
李龙倒吸了一口带尘土的凉气。
眼睛猛地瞪大。
“我艹!我咋没看出来!”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右边肩膀,“这确实是老兵油子才有的毛病……”
“还有。”
苏白把那张纸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昨天下午我去食堂视察伙食,她正好在后院劈柴。”
他摸了摸下巴冒出来的青胡茬,声音有些哑。
“拿斧子的手,虎口确实有茧子。但食指第二关节内侧的那个茧子,比虎口的还要厚一层。”
苏白抬眼看着李龙,眼神锐利得像刀片。
“老李,你摸枪摸了半辈子。你告诉我,除了整天扣扳机,还有啥农活能把食指那个位置磨出厚茧子?”
李龙后脊梁骨“唰”地一下渗出一层冷汗。
白背心瞬间粘在皮肉上,拔凉拔凉的。
“娘的……”
他咬碎了后槽牙,拳头捏得咯巴响。
“这帮特务杂碎,居然敢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还装成个柴火妞!”
李龙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劲风。
连桌上的几张空白草稿纸都被刮到了地上。
“我这就带俩兄弟,去后勤宿舍把她按了!大挂小挂给她上一遍,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回来。”
苏白提高嗓门吼了一声。
刚熬了几天大夜,嗓子本来就发炎,这一下直接咳出了声。
“咳咳……咳!”
苏白捂着嘴咳得弓起腰,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李龙赶紧刹住脚,转回来帮他拍后背。
手劲太大,拍得苏白肺都快吐出来了。
“停!你想拍死我啊。”
苏白挥开他的手,喘着粗气靠回椅子里。
“抓她?你拿什么罪名抓?”
苏白揉着生疼的胸口,扯了扯嘴角。
“凭你一句她长得像当兵的?还是凭她手上有个茧子?”
“这……”李龙语塞了,抠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那暗哨不是刚死吗!肯定是她指使的!”
“你有证据吗?”
苏白反问。
“她今晚在宿舍睡得死死的,就算你把人提溜过来,她只要咬死不认,你能拿她怎么着?真弄死她?”
李龙烦躁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图纸的事咋办?那可是要命的机密啊!”
“机密个屁。”
苏白冷笑出声。
他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夹起那块盖在烂纸上的脏抹布。
“这玩意儿,是我故意揉皱了扔出去的。”
李龙愣住了。
两只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
“啥?您……您故意的?”
“不然呢?”
苏白把破抹布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厂子里暗线太多,防不胜防。我不扔点带肉的骨头出去,这帮野狗能自己跳出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弧度。
“那图纸上的主轴转速参数,被我改动了三个小数点。还把阻尼孔的位置挪了半寸。”
苏白双手交叉叠在脑后,翘起个二郎腿。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图纸,谁要是敢照着造。”
他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通电试车的那一秒,主轴就会因为共振直接炸碎。钢片子能把方圆十米内的人削成肉泥。”
李龙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哪是图纸,这他娘的根本就是张催命符!
他看向苏白的眼神都变了。
这平时吊儿郎当的大少爷,下起狠手来,比他们这帮刀口舔血的当兵的还黑。
“既然是毒药……”李龙咽了口唾沫,“那咱就看着他们把这毒药送走?”
“不能让他们送得太容易。”
苏白放下腿,身子前倾,手肘压在桌面上。
“那暗哨死了,图纸没带回去。‘夜莺’肯定急。”
他盯着跳动的昏黄灯泡。
“这女人心大,她可不满足于一张废纸篓里的草稿。她盯上的,是咱们资料室里锁着的总图。”
李龙倒吸一口凉气。
“她敢!三号资料室外头,我可是放了一个班的明哨加俩暗哨!”
“所以她才进不去啊。”
苏白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分明的“哒哒”声。
他突然停下手。
抬眼看着李龙。
眼神里那股子散漫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算计到骨子里的精明。
“老李。”
苏白压低嗓音,声音混在窗外的风声里,有些飘忽。
“不仅不能抓。”
他把那张名单折起来,顺着桌面推到李龙手边。
“今晚两点换防的时候。”
苏白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你还要把三号资料室外头的那一个班警卫,全部给我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