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撤走?”
李龙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舌头在嘴里打了结。
“苏、苏总……那可是三号资料室!里头锁着机床主轴的总图!”
这汉子急得原地打转,大头皮鞋踩碎了地上的煤渣子。
嘎吱嘎吱直响。
“您把哨兵全撤了,那特务要是摸进去,连张纸片子都不会给咱留下!”
苏白没理他。
从桌上摸过那支掉漆的派克钢笔,拧开笔帽。
他随手扯过一张散发着氨水味的氨图纸,甩了甩半干的墨水。
两滴蓝黑色的墨渍溅在缺了角的红木桌面上。
苏白压低身子,鼻尖凑近纸面。
钢笔尖在图纸左下角的参数栏里,重重划了两道。
“瞧见没。”
苏白拿笔杆敲了敲改过的地方,发出嗒嗒的轻响。
“这儿,切削公差的标准,我给放宽了三个丝。”
他手腕一挪,笔尖点在另一个圆圈上。
“旁边这个对角阻尼孔,位置往左边硬挪了半寸。”
李龙凑着大脑袋过去,鼻孔里呼出的粗气全喷在纸上。
他挠着那层硬邦邦的短寸头,满脸迷糊。
“这有啥讲究?您随便涂两笔,这机器就成废铁了?”
苏白嗤笑出声,咔哒一下合上笔帽。
把钢笔扔在桌上,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
“成不了废铁。照着这图造,机器不仅转得动,转速还能飙上去。”
他指尖在那张纸上弹了一下。
“但只要一通电带负载,这根主轴就会立马产生要命的谐振。”
苏白端起冷透的茶缸,灌了一口苦涩的茶叶水。
“不出十秒钟,轴承里头的钢珠直接碎成铁渣子,能把方圆五米内的人全削成肉泥。”
李龙倒吸了一口夹着沙土味的凉气。
后脖颈子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风一吹,拔凉。
他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纸,眼神像在看一张索命的阎王帖。
“拿去。”
苏白把这张催命的毒图纸卷成个筒,塞进李龙宽大的手掌里。
“去放进三号资料室。左边第二个铁皮柜,最上头那个抽屉。”
他舌尖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
“记着,别上锁,抽屉留条指甲盖那么宽的缝。”
李龙喉结上下滚了一大圈。
“懂了……您这是挖坑等王八跳呢。”
他把图纸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门外走。
“等等。”
苏白喊住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椎。
“去杂物间给我弄两件军大衣来。今晚咱俩得在三号室对面的废锅炉房里,喂半宿跳蚤了。”
凌晨一点。
大西北戈壁滩上的夜风像刮骨刀,顺着门缝墙根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风卷着沙砾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乱响。
三号资料室正对面,是一间废弃好些年的红砖锅炉房。
空气里弥漫着股呛人的耗子尿味,还夹着陈年老铁锈的土腥气。
几片残破的石棉瓦搭在头顶,漏下两缕惨白的月光。
苏白靠在一堆结块的烂煤渣上,曲着条长腿。
身上裹着件散发着樟脑丸味儿的旧军大衣。
他皱着鼻子,打了个没发出声音的闷喷嚏。
“这破地方……”
苏白小声嘟囔,伸手挠了挠有些发痒的手背。
“老李,你几天没洗澡了?这大衣领子上全是馊油味儿。”
蹲在旁边的李龙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总,咱大头兵哪有天天洗澡的命啊,十天半个月搓一回就算过年了。”
他换了个蹲姿,膝盖骨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您将就将就,这荒郊野外的,总比冻出老寒腿强。”
李龙从兜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掰了一小半,递过去。
“垫垫肚子?这特务娘们儿磨叽半宿了,也不知道来不来。”
苏白没接。
他视线透过锅炉房墙壁上一道两指宽的裂缝,死死盯在对面的那扇木门上。
“收起你那干粮吧,吃饱了容易犯困。”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在喉咙里打转。
“厂区的探照灯刚转过去,她该冒头了。”
话音刚落。
远处的探照灯光柱慢吞吞地扫过资料室的墙根。
光柱刚离开,一道娇俏的黑影就从旁边的土堆后头闪了出来。
黑影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只野猫。
身上穿着件大得出奇的深蓝色破工装,裤腿底下绑着绑腿。
头上还裹着条灰扑扑的防沙头巾,把脸遮了大半。
“来了!”
李龙一把攥住苏白大衣的袖子,手劲大得差点把布料扯烂。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呼吸瞬间变粗了。
苏白反手拍开他的大黑手。
“闭嘴,收着点气,别跟个破风箱似的喘。”
黑影顺着墙根摸到三号资料室的木门前。
四下扫了一眼,动作利索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
插进那个黄铜挂锁的锁眼。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弹簧跳动声。
那把老锁应声弹开。
黑影摘下锁头,轻轻捏着门轴的位置。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连平时那刺耳的吱呀声都没发出来。
她一闪身,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锅炉房里,李龙倒吸冷气。
“娘的……还真是个老手。这溜门撬锁的动静,比防特科那帮孙子还麻利。”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枪套,大拇指挑开皮扣。
“苏总,咱现在冲进去把她捂被窝?”
“捂你个头。”
苏白翻了个白眼,拍掉灰尘站起身。
“抓贼拿赃。这会儿进去,她把铁丝一扔,咬死说自己走错门了,你拿啥定罪?”
他凑近那道墙缝。
三号资料室里没开灯,黑咕隆咚的。
过了一会儿,一束暗红色的微光在屋里亮了起来。
那是手电筒前头蒙了层红布,专门用来防反光的特务手段。
红光在屋里晃了两圈。
径直停在了左边第二个铁皮柜前。
黑影拉开最上面那道没上锁的抽屉。
木头滚轮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她动作飞快地翻找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找到了。”
黑影停下动作,捏起那张被苏白改过参数的总图。
透过红光,她头上那条灰布巾滑落半截。
露出一张清秀的侧脸。
李龙透过墙缝看清了那张脸,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艹……还真是后勤食堂那个叫林燕的小丫头片子!”
他气得一拳砸在煤堆上,震起一阵黑灰。
“平时扛面袋子连个响屁都不敢放,这会儿胆子肥得能包天了!”
屋里的林燕把图纸平铺在地上。
从宽大的工装内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
在红光下泛着冰冷的银色光泽。
苏白眯起眼睛。
“德国产的米诺克斯微型相机。这玩意儿在国内可买不着,得花真金白银的外汇。”
他扯起嘴角,冷哼了一声。
“看来她在对面的级别还不低。”
林燕半跪在地上。
双手端着相机,调整焦距。
她的呼吸其实也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鼻尖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
“咔嚓。咔嚓。”
极其细微的快门声连续响起。
她拍得极细致,连图纸边缘标注的日期和编号都没放过。
拍完一张,大拇指在相机顶部的拨轮上用力一搓。
胶卷过片发出微弱的嘎哒声。
这声音听在李龙耳朵里,简直像有人在拿刀子刮他的耳膜。
“苏总!她拍完了!”
李龙急得直跺脚,枪把子都被掌心的汗浸湿了。
“再不抓,那胶卷可就真成铁证了!”
苏白双手抄在军大衣的袖筒里,不紧不慢地跺了跺冻僵的脚。
“急什么。她拍的底片越多,将来造出的机器炸得就越响。”
他看着林燕把图纸原样叠好,塞回抽屉。
“这叫让她带着希望去死。”
林燕把抽屉推平。
将相机小心翼翼地揣回贴身的衣兜,还用手用力拍了两下确认。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下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
她没急着走。
而是走到资料室那扇落满灰的窗户前。
隔着脏兮兮的玻璃,她的目光越过空旷的操场。
直勾勾地盯着东边的那排行政宿舍楼。
苏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自己的单人宿舍。
走之前故意没拉灯绳,这会儿窗格子里还透着昏黄的光晕。
林燕站在窗户后头,伸手把滑落的灰布巾重新缠在头上。
沾着机油的手指蹭过嘴唇。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角,眼神里那股子完成任务的窃喜,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像饿狼看到鲜肉一样的贪婪。
锅炉房里,李龙看得一头雾水。
“这娘们儿瞅啥呢?大半夜的盯着您窗户看,发春了?”
苏白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他搓了搓手指头,冷笑出声。
“她这是嫌胶卷分量不够重。惦记上我这个人了。”
对面的窗户边。
林燕隔着玻璃,看着那盏孤零零的黄灯泡。
手指头隔着布料,摩挲着内兜里的微型相机。
“就几张死纸片子,能换几个大洋……”
她自个儿小声嘟囔着,声音里透着股子不甘心。
“上头那帮老鬼,给了那么点经费,就想让我在这吃沙子?”
她伸手解开肥大工装领口的一颗纽扣。
露出里头贴身的碎花棉布褂子。
夜晚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冷战,却笑了起来。
“脑子里装那么多跨时代的宝贝,还是个血气方刚的俊小伙子。”
林燕手指缠着自己的一截头发丝,在指尖绕了两圈。
“一个人睡那冷板床,多寂寞啊。”
她嘴里咂巴出一点口水声,眼里的算计压都压不住。
“明晚弄点蒙汗药掺在鸡汤里……只要拿捏住了这个人,这大西北的机密,还不是老娘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