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十一月下旬,寒冬凛冽,天下局势却在短短数日间剧变,震动四方。
先前宇文化及于江都弑杀隋炀帝杨广,立秦王杨浩为傀儡皇帝,把持隋室权柄。待大局初定,他便悍然废杀杨浩,屠戮江都隋杨宗室殆尽,扫除所有阻碍,自立为帝,建国号大许,妄图割据江淮,奈何天意难遂人谋。
盘踞中原的李密,尽起瓦岗三十万大军,浩荡出征,直击江都。宇文化及麾下虽有十万精锐骁果禁军,战力冠绝一时,却终究挡不住瓦岗全军死战、潮水般的冲锋。一场惊天血战过后,宇文化及大败溃散,苦心积攒的基业瞬间崩塌。
李密经此一战名震天下,看似登顶巅峰,却终究未能笑到最后。洛阳王世充趁瓦岗精锐疲敝、战后空虚,尽起洛阳精兵突袭,于混战中一举击溃李密三十万大军,瓦岗基业一朝倾覆。
兵败绝境之下,李密走投无路,只得携心腹王伯当西行入关,归降李唐。随之,统领整个中原属地的徐世绩亦审时度势,举全境归附大唐。
一夜之间,大唐版图疯狂暴涨,南抵长江,东濒沧海,尽得中原膏腴之地。
与此同时,西线捷报再度传至长安:割据陇右、凶焰滔天的西秦霸主薛举势力彻底覆灭,大唐尽数收复陇右诸州,关西之地再无隐患。
接连两场大胜,拓土千里、荡平强敌,李渊登临太极宫,俯瞰天下,一时意气风发,威势无两。四方群雄割据,连年混战,唯独他李唐连战连捷、步步吞疆,大有独霸天下之势。
长安朝野,喜气滔天。李渊遂于武德殿大设庆功宴,宴请文武百官,庆贺大唐连破强敌、拓土定疆。殿宴之上,论功行赏,次第分明。
覆灭薛举、平定陇右一战,群臣公推秦王李世民为首功,义安郡王李孝常次之。李渊龙颜大悦,对二人破格加官进爵,府宅田亩、金玉绸缎、奇珍异宝极尽丰厚,毫不吝啬。
楚王李智云亦因历次征战有功,再得重封:授上柱国、左武卫大将军,兼领梁州、洋州、凰州三州总管,掌一方军政大权。除此之外,李渊另赐美姬十人、良奴三十,金银财帛无数,恩宠冠绝诸宗王。
此前出征之前,李智云曾许诺杜如晦,待平定陇右归来,便保举其出镇一方。如今功成论赏,他便趁殿宴之机,当众向李渊举荐,恳请授杜如晦梁州刺史之职。
李渊心知杜如晦才略卓绝、智谋过人,确有治世之才,本欲当即应允。但梁州毗邻巴蜀、扼守要道,地理位置极其关键,乃是边境重镇,刺史一职权责重大。而杜如晦新近入幕、资历尚浅,骤然执掌重镇实权,恐难服众,惹朝臣非议。
权衡利弊之后,李渊折中定论:令杜如晦挂梁州刺史官衔,先随楚王参赞政务、历练资历,暂不亲理州府实政,待日后资历名望足够,再正式全权履职。
李智云对此结果欣然接受。如今他立足朝堂、镇守三州,正是用人之际,杜如晦的智谋筹谋不可或缺,只要名分既定、官职在手,来日实权自然水到渠成。
就连素来留守并州、少有建树、全程近乎打酱油的齐王李元吉,也借着大唐连胜的大势捡得厚赏,晋封右威卫大将军、上柱国,兼任并州总管,镇守龙兴之地。
一时间,李氏宗王尽皆加官,文武群臣各有封赏,大唐声势空前鼎盛。御座之上,李渊满面春风,眉宇间尽是扬眉吐气之色,自得之意几乎溢满整座武德殿。
殿中重臣独孤震端坐席上,目睹李渊这番志得意满的模样,只得频频垂首饮酒,默然不语,避其锋芒。
酒至半酣,李渊目光落于身侧的李密身上,兴致勃勃,笑问道:“法主,今日观朕大唐文治武功,以为如何?”
李密如今归降李唐,寄人篱下,身居客臣之位,闻言连忙收敛心神,起身恭揖,从容恭维:“陛下文可定国安社稷,武可开疆震四方,乃千古雄主。”
“哈哈哈!好一个慧眼识人!”李渊开怀大笑,声震殿宇,满心愉悦。
李智云端坐席间,冷眼旁观,心中暗自感慨。李密确是乱世人杰,起于草莽,聚百万之众,割据中原半壁江山,在隋末乱世硬生生杀出一片霸业,绝非庸才。奈何生逢李唐崛起之世,遇上大势所趋,纵使枭雄盖世,也终究无力回天,只能落败归降。
他看着御座上洋洋自得的李渊,心中颇感无奈。今日这场庆功宴,看似君臣同乐,实则更像是李渊专门对着落魄归降的李密炫耀功业、彰显大唐强盛。李密虽得厚封、礼遇隆重,看似恩宠无双,实则恰似一件彰显李渊赫赫功绩的摆设。
“诸位同僚,共敬陛下一杯!愿大唐兵锋所向皆靡,早日一统四海,天下归心!”
此时,尚书左仆射裴寂举杯起身,笑容和煦,高声倡议。
满殿文武闻声尽皆起身,举杯齐贺,声震武德殿:“恭祝陛下威临四海,大唐一统山河!”
李渊龙颜大悦,抬手举杯:“诸位同饮!干!”
金杯相碰,酒香四溢,丝竹雅乐萦绕殿中,宫姬曼舞翩跹。百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殿内喜庆热烈至极。酒酣耳热之际,心情大好的李渊,素来爱当红娘的性子再度发作。
他看向身侧侍立的李密,笑意融融,随口说道:“法主孤身寓居长安,孑然一身,未免孤寂。朕今日做主,为你择一佳偶,成家立室,如何?”
李密闻言心头一动,本欲推辞。半生征战,纵横天下,早已习惯孤身闯荡,无心儿女情长,更嫌居家繁琐。可转念一想,自己新降李唐,根基未稳、寄人篱下,万万不可展露桀骜忤逆之态,以免惹李渊猜忌。
思虑片刻,他压下本心,恭恭敬敬垂首道:“臣一切,全凭陛下圣裁。”
李渊见状更是欢喜,兴致暴涨,目光炯炯扫过殿中群臣,宛若扫视珍宝,俨然一副要为李密精挑细选世家贵女的架势。
满朝文武瞬间心头一紧,人人低头屏息,唯唯诺诺,心底不约而同默念:别选我家,千万别选我家!
殿中气氛微妙,俨然成了李渊独乐、群臣无奈的“朝堂配亲”闹剧。
唯独李智云神色淡然,心中甚至有些想笑。李渊一时兴起乱点鸳鸯谱。只是心底难免讶异:李渊对李密的礼遇,着实好得过分。
古往今来,亡国枭雄、割据霸主归降,大多难逃猜忌冷落,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李渊非但厚封高位、礼遇有加,如今竟还要亲赐婚配、笼络恩义,这般胸襟手段,绝非世人传言的庸弱之主。
身旁,杜如晦压低声音,轻声道:“陛下圣谋深远。”
李智云侧首低声问道:“此话怎讲?”
“李密旧部遍布中原,徐世绩虽已归唐,可中原郡县依旧是孤悬海外的飞地,官吏人心未定、归属难测。”杜如晦目光深邃,缓缓剖析,“陛下厚待李密、联姻笼络,便是要彻底安其心、绝其念。只要李密安稳归唐,瓦岗残余势力便再无复起可能,中原千里飞地,方能真正稳稳归入大唐版图。”
一语点破帝王心术。李智云心中了然,暗自感慨。世人多言李渊庸碌、无开国雄主之姿,殊不知其制衡人心、笼络群雄的手段,早已炉火纯青,深沉至极。
李渊扫视满殿群臣,目光辗转,最终骤然定格在席上的独孤震身上。独孤震心头猛地一跳,浑身僵硬,暗自叫苦:这姓李的,莫不是盯上我独孤家了?
正思忖间,李渊已然含笑开口:“独孤公,朕听闻你家中有一表妹,夫亡孀居,久居闺中,可有此事?”
独孤震心头一怔,暗自诧异李渊消息之灵通。独孤氏乃是关陇大世家,族中女子众多,确有几位早年丧夫、归居娘家的孀妇。
他不敢欺瞒圣驾,迟疑片刻,拱手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李渊抚掌一笑,当即定音:“如此甚好。朕做主,便令独孤氏表妹改嫁邢国公李密,独孤公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顿时微妙。一众朝臣暗自松了口气,纷纷侧目看向独孤震,眼底带着几分揶揄笑意。
独孤震嘴角微微抽搐,面色沉郁,心中万般无奈,最终只能俯首应诺。他并非不能拒婚,可如今独孤家正因先前王协一事备受朝廷忌惮,正值敏感之时,万万不宜与李渊再起嫌隙、公然忤逆。再者,李密出身关陇世家、也曾雄霸一方,名分地位足够,勉强也算门当户对,不算辱没独孤氏。
一桩政治联姻就此敲定。李渊龙颜大悦,满殿文武纷纷举杯道贺,口中称颂圣德,心底却暗自嗤笑。
众人看得通透:李密瓦岗霸业已成过往云烟,如今归唐,不过是无兵无权、坐享俸禄的光禄卿、邢国公,余生只能寄人篱下,碌碌度日。独孤震此番结亲,看似攀附勋臣,实则是吃了大亏。
李智云看着独孤震一脸憋屈隐忍的模样,心中暗自摇头。李渊一朝得志,便难免意气张扬、顺势而为,得势便张狂的性子,终究是改不了。
庆功宴直至暮色深沉方才散去。百官陆续告退,各自出宫。李智云辞别众人,正要登车回楚王府歇息,行至宫道中途,却迎面遇上东宫太子李建成。
李建成快步上前,笑容温和,亲昵无比,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语气热忱:“五弟,你此番出征陇右,辗转多日,大哥日夜牵挂,时时惦念。今日得空,随我回东宫小坐,细细与我说说征讨薛举的前后细节、沙场经过,可好?”
李智云见状含笑颔首,从容应道:“大哥既有兴致,小弟自当详述,知无不言。”
兄弟二人并肩前行,正要往东宫而去,宫道转角处,又一道身影快步迎来。正是秦王李世民。
经此平定陇右一战,李世民声势滔天,权柄暴涨。如今身兼陇右道大行台尚书令、上柱国,总领七州军政,大唐半数精锐兵马尽归其节制,兵权之盛,冠绝朝野,风头一时无两。
他望见太子、楚王二人,快步上前,气度沉稳,开口便道:“太子兄长欲问陇右战事?五弟久战沙场,归来疲惫,恐言语不详、难以尽述。征伐薛举全程,我亲身统兵,其中机要战法、攻守细节,还是由我亲口告知兄长最为妥当。”
一时之间,储君与军功最盛的秦王,左右相对,气氛悄然变得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