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念头沉入识海。
面板上修为那一栏,“涤心中期”四个字的“中”字边缘已经开始发虚;
往“后”字的方向慢慢挪。
道衍枝干圆满,器枝干还是百分之一。
董天行那边传来一道念头—
—李文山今天在县衙提到裴叙,说“那个书生在衡州,怕是不容易”。
苏长庚睁开眼,窗外雪还在下。
多来米蹲在书桌上,尾巴盘着墨砚。
玄枥站在马厩里,抖了抖鬃毛上的积雪。
“不容易就不容易。”
苏长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满院白雪。
裴叙这个人,从脸到身份到来历,全是捏的。
但李文山的茶是真的,银票是真的,那句添衣加饭也是真的。
那就够了。
苏长庚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左思右想,心中呢喃道。
“李文山这是在试探我的身份和目的啊,不可能知道“我”没死;
不行,我不能自己出去了。
还是再分出道分灵吧,钱财也没多少了刚好让他去赚钱,也替代我去闯闯衡州城。”
念头到便立马行动起来。
他躺在竹椅上没动,念头已经沉入了识海。
世界树安静地立着,生命枝干上那枚代表“本命分灵”的大秘纹路微微发亮。
上一次用它,是在龙王庙外的槐树影里,分出了替死鬼“苏长庚”。
那一次他分走了自己三分之一的修为,
然后又分出了三分之二实力变成的董天行,要不是有着固核境巅峰蚌妖的生命精华;
修为早就要重修了,但是事后虚弱了小半个月才缓过来。
这一次不一样。
苏长庚看着识海中那枚秘纹,沉默了三息,然后把自身修为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
——不是三分之一也不是三分之二,是全部。
涤心中期的气血、十年苦修的城守三式根基、邢衍守心录的功法底子;
裂山拳圆满的拳劲、惊鸿步大成的身法、七式刑刀的刀意,一股脑顺着命契的纹路往外抽。
世界树的叶片骤然亮起,青绿色的光华从叶脉中涌出来,把整片识海照得透亮。
那枚秘纹像活了一样,从他心神深处往外撕扯
——不是抽血,是抽根基,抽本源。
每一丝修为被剥离出去的时候,筋骨都在无声地尖叫。
竹椅上,苏长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不是失血的白,是那种生机被抽走之后干涸的白,眼眶微陷,颧骨下的阴影深了一层。
多来米从窗台上窜下来,落在竹椅扶手上,两撇胡子翘得老高,借着命契传念的声音又尖又急:
“老爷!
你在干什么!
你的气息——”
“别吵。”
苏长庚闭着眼回了两个字,声音在识海里还是稳的。
“别吵。”
苏长庚闭着眼回了两个字,声音在识海里还是稳的。
院墙根下的阴影里,一团模糊的血肉正在无声成形。
骨架先从虚无中拔节出来,一根一根,像是有人在暗处搭一座看不见的房子。
然后是经脉,血管,肌肉,皮肤—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凝实。
三息之后,一个人站在了院墙的阴影里。
苏长庚睁开眼,侧头看去。
那人也正看着他。
身高和苏长庚本体差不多,但肩背宽了一指,骨架更粗,颧骨更高,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皮肤黝黑,粗糙,不是书生那种白净,是常年风吹日晒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黑。
一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往下压,瞳仁极深,不亮,像两口封了盖的古井。
嘴唇薄而紧抿,嘴角有一道旧刀疤,从唇边斜拉到下颌,不长,但很扎眼。
头发用一根黑布条随意束在脑后,碎发散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袖口紧束,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白的牛皮宽带。
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布靴,靴头包着铁皮,已经磨出了金属的本色。
整个人往那一站,像一把被油布裹了多年的刀
——不显眼,但沉。
陈默。
苏长庚给他的名字,给他的脸,给他的身份。
杀手,不是读书人,是在刀口上舔血讨生活的那种人。
修为—
—涤心中期,和他本体灌进去的全部实力一模一样。
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苏长庚靠在竹椅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修为全无,随便来个皮腑境的武夫都能把他撂倒。
多来米急得在他腿上转圈,尾巴绷得笔直,传念的声音都劈叉了:
“老爷你傻不傻!
你把修为全给出去了你自己怎么办!”
“重新练。”
苏长庚的声音很轻,但很平,
“又不是没练过。”
他撑着竹椅扶手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多来米赶紧用脑袋顶住他的小腿。
玄枥从马厩里探出头,那双带了淡金色纹路的眼睛看了他一息;
什么都没说,只是打了个低沉的响鼻
——那声音苏长庚听得懂,是“我在”。
陈默从院墙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竹椅跟前,低头看着苏长庚
——这张脸比本体硬了太多,连表情都硬,眉毛不动;
眼角不动,只有嘴角那道旧刀疤随着嘴唇的开合微微牵动。
“我去赚钱。”他说。
声音也是苏长庚自己设计的
——比本体低了半个调,沙,沉,像是嗓子被烟熏火燎过。
不是故意压的,是天生就是这个动静。
“接头的地方记住了?”苏长庚问。
“记住了。”
“规矩?”
“不问来处,不报姓名,取货付银,杀人封口。”
“走吧。”
陈默转身,从院墙豁口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粗布短打的背影在巷子里晃了两下就没了,和衡州城里任何一个卖力气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多来米蹲在竹椅扶手上,耳朵转了转,传念说:
“老爷,你给自己捏的脸一个比一个丑。”
苏长庚没理它。
他扶着竹椅重新躺下去,闭上眼。
识海里修为那一栏现在空空荡荡,境界还在,但底子是空的;
像是把池塘里的水全抽干了,只剩一层淤泥。
不过他本来就要重修。
涤心中期那个底子,是靠城守三式这种黄阶中品的烂大街功法打上来的;
根基再扎实,上限也摆在那里。
现在他有了邢衍守心录这个玄阶下品的底子,重修一遍,同样的境界,实力至少翻三成。
世界树还在,叶片上的秘纹还在,神通滴血重生还在。
根没丢,只是枝叶要重新长一遍。
当天夜里,苏长庚盘膝坐在床上,重新开始了皮腑境的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