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衍守心录是玄阶下品的正统武夫功法,和城守三式那种大路货完全不同。
城守三式只练皮腑血河通衢三境,每一境的运气路线都是散的,东一条西一条,靠的是水磨工夫硬堆。
邢衍守心录不一样
——它从头到尾是一条完整的经脉链,从皮肤到筋膜,从筋膜到血管;
从血管到骨髓,每一层都互相咬合,环环相扣。
苏长庚用窥微术内观己身。
修为没了,但经脉的底子还在
——十年苦修拓宽的经脉通道还在,通衢境时打通的关窍也还在;
只是里头的劲力被抽干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现在他要做的,是把河水重新灌进去,但这一次灌的不是城守三式的散乱劲力,是邢衍守心录的凝练罡劲。
第一夜。
皮肤开始发热,邢衍守心录的劲力从丹田凝出来,顺着经脉往外渗透,一层一层地浸润皮膜。
城守三式的底子是夯土墙,邢衍守心录的底子是砌砖墙
——每一块砖都咬合着上一块,砖缝之间用劲力填满,不留一丝空隙。
第二夜。
筋膜开始震颤。
邢衍守心录的劲力从皮膜渗入筋膜,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肉之间穿梭缝纫,把原本松散的两层结构密密匝匝地缝在一起。
酸,胀,但苏长庚咬牙撑住了。
第三夜。
气血开始翻涌。
劲力渗入血管,顺着血脉往全身输送,每一寸血管都被重新淬炼了一遍。
第七天早晨,苏长庚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打了三拳。
皮腑境圆满,只用了七天。
这不是奇迹,是底子。
十年苦修的底子没有白费
——拓宽的经脉、打通的关窍、淬炼过的筋膜,全都还在。
重修不是从零开始,是往一条干涸的河道里重新放水,水满了;
河道还是那条河道,但水质比从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多来米蹲在井沿上,黑眼珠瞪得溜圆,传念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机灵狡黠:
“老爷,七天前你连筷子都拿不动,现在一拳能把井沿打裂了。”
“井沿又没惹你。”
苏长庚收了拳,走到马厩边上,给玄枥添了把草料。
玄枥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三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带着淡金色纹路的老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它借着命契传了念头过来,声音还是那种老石头滚山坡的慢节奏:
“老爷比我预想的快。”
“你预想了多久?”
“半个月。”
“你倒是看得起我。”
玄枥打了个响鼻,低头继续嚼草。
苏长庚回到书房,铺开宣纸,开始磨墨。
裴叙今天要去文渊阁还书。
书是上个月借的,一本前朝的衡州府志,里头有几条关于河川走势的记载,他看完了一遍,想找的东西没找到。
他在文渊阁二楼翻了一上午的旧邸报。
衡州六扇门总衙的邸报是每旬一刊,公开张贴在衙门口的告示栏上,文渊阁会存一份抄本。
从邸报上能看到很多东西——人事任免、大案通报、州府政令,以及一些被刻意写成无关紧要的边角消息。
他翻到了三年前的一份邸报。
第四版角落,一则简短的表彰通报:
衡州六扇门主事钱某,办案得力,授三等功。
钱某,就是那个去青溪县查李文山遇袭案,查了三天只问蚌妖不问黑衣人的钱主事。
他又翻了翻。
三年前的邸报上,同一批受表彰的名单里,有钱主事的名字。
四年前也是。
五年内,这位钱主事每年至少受一次嘉奖,缘由五花八门
——“办案得力”“协助总衙”“维护地方”。
苏长庚把邸报合上,记下了名单上另外几个频繁出现的名字。
回到槐树巷的时候已是晌午。
巷口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几口箱子。
对门的孙寡妇站在院门口,正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说话。
汉子手里拿着个账本,说话嗓门不小,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货到了,赵记皮货行的,说是一个姓裴的公子定的。”
孙寡妇正要往苏长庚这边指,看见他走过来,便松了口气:“裴公子,找你的。”
苏长庚走过去,看了一眼驴车上的箱子。
四口木箱,封条完好,箱盖上用黑漆写着“赵记”二字。
他没有定什么皮货。
但他注意到箱角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三道横线,一道竖线,是他和陈默约定的暗记。
“是,我定的。”
他掏出碎银付了脚钱,把箱子搬进院子。
关上门,打开第一口箱子。
箱子里铺着干草,干草底下是一层油布,油布裹着几样东西
——一把短刀,刀鞘是黑鲨皮,刀刃上淬着一层极薄的暗纹,是百锻钢的工艺;
一袋碎银,大概够小半年开销;三瓶伤药,瓶底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粗粝,和陈默的人一样:
“第一单,成了。”
多来米从箱子里叼出一块花生酥,咔嚓咬了一口,传念的声音含含糊糊:
“老爷,陈默比你大方。”
苏长庚把短刀拿出来掂了掂,分量称手。
百锻钢,不是衙门制式的货色,是黑市上的手艺。
他把刀插进腰间,银子和伤药收好,纸条在油灯上点燃烧了。
刀还是等会用命契给董天行送去吧,他这个身份用不着。
陈默在衡州城的黑市上,已经开始站住脚了。
而裴叙的身份,干干净净,不急不躁,继续在文渊阁翻邸报,在茶馆听闲谈。
两条线,一明一暗,比当初计划的更稳妥。
苏长庚走到院里的竹椅上躺下。
春日的日光正好,暖而不烈,晒在身上懒洋洋的。
多来米趴在他胸口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下巴上。
玄枥站在马厩里闭着眼,呼吸悠长,四周稀薄的天地灵气正一丝一丝地被它抽进体内。
他闭上眼,念头沉入识海。
面板上,修为那一栏显示
——武夫二品(血河初期)。
七天皮腑圆满,又过了半个月,血河也入了门。
再来一个月,血河可以推到巅峰。两个月,通衢可期。
三个月,涤心可复。
到时候,本体和陈默都是涤心中期,一明一暗,一静一动。
而董天行在青溪县,已经跟着司徒晏学会了全套的捕快活计(董天行身份是猎户所以要学)。
三条命,三个身份,一个意识。
三个月,一季过去。
槐树巷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春雨泡得发亮。
苏长庚盘膝坐在正房床上,识海里邢衍守心录的劲力沿着经脉走完最后一圈。
通衢境的关窍无声贯通,气血从丹田直灌四肢,又从天灵倒灌回丹田
——一个完整的大周天。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涤心初期。
三个月,从零到涤心。
比预想的快了半个月,因为邢衍守心录的底子比城守三式好太多,同样一条经脉;
用城守三式运气像是在泥沟里趟水,用邢衍守心录像是在石渠里引流,损耗少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