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法律援助中心的灯还亮着。沈知微把自封袋里的车牌碎片和父亲的纸条放在桌面上,林予安戴着手套,用镊子把那枚金属片夹起来,对着台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他用放大镜照着碎片背面的三角形刻痕,又比对了一下周建国那辆货车原车牌的档案照片,确认了碎片上的字母和数字跟套牌号码前几位吻合之后,把碎片放回自封袋,在保全清单上写了编号和描述。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把这份证据和之前的两块硬盘一起送到检察院。开庭时间是上午十点,检察官会在开庭前把所有材料整理完毕。”林予安把自封袋封好,放进一个带锁的证物箱里,“你今天晚上回去睡一觉。明天你不需要上证人席,但你会坐在旁听席上。苏念的父亲是主要证人,方律师会作证确认那份录音的真实性,刘成和周建国的证词会以书面形式提交。韩明远本人会出庭。”
沈知微坐在桌边,把父亲那张手写纸条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她看了很久那张纸条上每一个字的笔顺——父亲写“证据”两个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收得特别重,纸面被笔尖压出了一道很深的凹痕。他把这张纸条塞进夹层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但他还是把东西留了下来,因为他相信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你回去睡吧。”林予安把证物箱锁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这边还要再核对一遍材料清单。明天早上七点我们在这里碰头。”
沈知微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桌边,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他没有抬头,只是在她推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沈知微。你爸的事,明天之后就可以翻过去了。”
她推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出法律援助中心的大门时,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台阶上,把路灯的光晕打碎成一片一片的。顾深寒站在台阶下面的路灯旁边等她。他撑着一把黑伞,看到她出来的时候把伞面往她那边偏了偏。
“送你回宿舍。”
两个人沿着校园主路慢慢走。雨不大,但密,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行道树的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穿过叶隙落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沈知微走在伞下面,听着雨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具体的念头都没有。这一个多月来她第一次觉得脑子这么干净,像是被雨水冲过了一遍。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顾深寒把伞收起来,站在门廊底下。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部分,贴在额角,大衣的肩膀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七点。”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推门走进楼里,声控灯亮了一路。回到宿舍之后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把明天要穿的外套和书包放在椅背上。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她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沉入睡眠。这一夜没有做梦。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有一层很薄的橘色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她洗漱完换好衣服,把书包收拾好下楼。顾深寒的车已经停在宿舍楼侧面了,引擎没有熄,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她拉开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他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是豆浆和两只包子。
“吃一点。今天要坐很久。”
沈知微接过纸袋,把包子吃了,豆浆喝了一半。车驶出校园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法律援助中心的方向开。路上她收到苏念的消息:“我爸今天穿了新衬衫,紧张得一直在整理领子。他让我问你,开庭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她回复。
七点整,两个人到了法律援助中心。林予安已经把所有材料装进了两个带锁的公文箱,桌面上只留了一份开庭流程单。他把流程单递给沈知微看了一眼——开庭时间上午十点,地点在邻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审判庭。上午九点检察官会先做一次庭前会议,把新提交的证据录入系统。苏念的父亲和方律师作为证人,九点半到庭。韩明远本人由法警从看守所提押到庭。
“周建国的证词以书面形式提交了。”林予安把流程单收好,“他今天不会出庭。但他写了一份很长的陈述书,签名按了手印,检察官那边已经确认过了。刘成的证词也是书面的,附了医疗记录和疗养院的证明。陈海生的信和照片作为附件收录。”
沈知微把流程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书包。三个人拎着公文箱走出法律援助中心,坐进顾深寒的车。车驶上高速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升起来,照亮了路两侧被雨洗过的田野和村庄。沈知微靠着车窗,看着远处山丘上的一排风力发电机在晨风里缓慢转动。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我已经在法院门口了。旁听席最后一排。你到了之后不用回头找我。”
她回了一个字:“好。”
车在高速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下了出口拐进邻市城区。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楼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有两排银杏树,新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嫩绿。沈知微下车的时候看到苏念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新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姿有些拘谨但很直。苏念看到沈知微走过来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她父亲转过头来,看着沈知微,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她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沈知微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这个曾经在那条高速公路上目睹了一切、沉默了十三年的男人。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一夜没睡,但整个人站得很稳。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跟他一样深。然后她转身上了台阶,走进法院的大门。
大厅里很安静,安检口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第二审判庭。沈知微站在走廊入口,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所有的备份材料和她自己写的那份案例初稿。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审判庭大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印着国徽和“第二审判庭”几个字。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审判庭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旁听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她的风衣领子竖着,头发垂在耳侧,没有看门口的方向。沈知微没有回头去找她,径直走到旁听席中间的位置坐下来。顾深寒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林予安把公文箱放在脚边,坐在旁听席侧面的位置。
法官席后面的门开了,书记员和公诉人陆续就座。审判庭的灯全部亮起来,照得每一张桌子都清清楚楚。沈知微坐在旁听席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审判庭正中央那把空着的椅子。那把椅子是留给被告人的。几分钟后,法警会带着韩明远从侧门走进来,让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短到像是一句自言自语被不小心发了出来:
“我坐在拆解厂门口。今天天气很好。那辆车还在仓库里。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抬起头来。审判庭侧面的门开了,法警带着韩明远走进来。他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剃短了,下巴上那颗痣在灯光下显得比之前更深。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沈知微脸上停了一拍。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几乎像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默认。然后他转过头去,走到被告席上坐下来。
书记员开始宣读法庭纪律。沈知微坐在旁听席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审判庭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看着被告席上那个人的背影,看着法官席后面那枚国徽,看着旁听席最后一排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的轮廓。她想起父亲笔记本第三页那些被铅笔侧涂显出来的字——“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十三年后,那个人终于坐在了该坐的位置上。
法官敲响了法槌。庭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