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一些,空调开得足,带着一种法院特有的肃穆的凉。沈知微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双手搁在膝盖上,书包贴在脚边。法官席后面那枚国徽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金色,书记员已经开始宣读庭审流程。韩明远坐在被告席上,背对着旁听席,他的肩线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公诉人先宣读起诉书。罪名是故意杀人罪(间接故意)和包庇罪,附带民事赔偿。起诉书念了大约二十分钟,每一条都附了对应的证据编号。沈知微听着那些编号——行车记录仪视频、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证人证言、车牌碎片、调度记录——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她这一个月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翻过的文件。那些编号一个一个从公诉人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个人把她所有的笔记从头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审判长问韩明远:“被告人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
韩明远站起来。他的声音比之前在办公室里听过的更哑一些,语速也更慢,像是每个字都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没有异议。所有事实我都认。”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沈知微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方向坐着苏念和她的父亲。审判长接着宣布进入举证质证阶段。公诉人开始逐项出示证据,第一个就是行车记录仪视频。法庭正面的大屏幕上播放了那段两分零七秒的录像,画面从平静的高速夜景到货车逼近到剧烈碰撞到定格在翻转的夜空中。音频里父亲最后那个单音节的呼喊在法庭的音响系统里被放出来的时候,沈知微的手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她没有闭眼。她看着屏幕上那帧定格的画面,父亲车灯照亮的护栏和远处模糊的光点,那是他最后看见的东西。
视频播放完毕之后,审判长问韩明远有没有异议。他摇了摇头,说“没有”。接着是录音证据。方律师从旁听席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她经过沈知微身边的时候没有偏头,风衣的下摆扫过旁听席的边沿。她在证人席上站定,书记员核实了她的身份之后,公诉人播放了那段录音。
法庭的音响里传出十几年前磁带特有的底噪,然后是方律师年轻时的声音,然后是韩明远的声音。当那句“如果沈建国明天出了什么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审判庭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韩明远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了下来。录音播完之后方律师回答了公诉人的几个问题,确认了录音的时间、来源和未经剪辑的原始状态。她说完之后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经过旁听席的时候目光跟沈知微碰了一拍,然后回到最后一排坐下来。
接下来是苏念父亲的证词。他从旁听席上站起来的时候,沈知微看到他的新衬衫袖口有一圈很浅的汗渍,但他的步伐很稳。他走到证人席上站定,手按在宪法上宣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他讲了那天晚上他跟在白色货车后面看到的一切——副驾驶下车、货车超车、接触、轿车翻下护栏。他讲到自己当时的犹豫和恐惧,讲到他没有报警的决定,讲到这十三年里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韩明远,目光落在法官席后面的国徽上,像是一个人在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搬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讲完之后审判长问韩明远的辩护律师有没有问题要问。辩护律师站起来,翻了两页面前的笔记,问了一个问题:“证人当年为什么没有报警,而是选择了给刘科长打电话。”
苏念的父亲站在证人席上,双手垂在身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怕。我怕我成了下一个沈建国。”
辩护律师没有再追问。他坐下去的时候沈知微看到他翻笔记的手指停了一拍。接下来的程序是公诉人宣读周建国和刘成的书面证词。周建国的陈述书很长,公诉人念了将近十分钟,从2008年7月14日晚上他在北出口汽配仓库见到沈建国开始,到他把车开回拆解厂藏了十四年,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清楚。念到“我撞了沈建国的车,他翻下护栏之后我停了车,但没有下去”的时候,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沈知微坐在旁听席上,脊背挺着,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低头。
所有证据举证完毕之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沈知微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旁听席的椅背站了一拍,然后走出审判庭到走廊里透气。走廊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法院后院的几棵银杏树,新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嫩绿色。她站在窗边深吸了几口气,把胸口那股压了一个多小时的闷劲慢慢吐出来。
苏念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递给她。沈知微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胃里的灼热压下去了一点。两个人站在窗边,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苏念开口了:“我爸刚才出来的时候手在抖。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沈知微把杯子攥在手里,看着窗外银杏树上的一只麻雀从枝头跳到另一根枝头。她想起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压痕里的那句话——“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个人现在坐在审判庭的被告席上,所有证据都已经摆在了桌面上。她不需要再找什么了。
休庭结束之后重新开庭。审判长宣读了合议庭意见,认定韩明远故意杀人罪(间接故意)和包庇罪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附带民事赔偿部分判决韩明远赔偿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四十七万元。判决书念完的时候,法槌落下来,声音清脆而短促。韩明远被法警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他的目光扫过沈知微的脸,停了一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跟着法警走出了审判庭。
沈知微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动。她看着被告席空了,法警关上了侧门,审判长和书记员陆续退庭。旁听席上的人开始起身离座,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苏念的父亲坐在旁听席第二排,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空了的法官席。苏念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方律师从最后一排站起来,风衣领子重新竖起来,她经过沈知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她一眼。沈知微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方律师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继续往门口走。
沈知微站起来。她弯腰拿起书包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住。她把书包带子攥紧,指节泛白。顾深寒从旁听席侧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扶她,只是站在她身边,等她迈出第一步。她迈出去了。两个人沿着旁听席的过道往门口走,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地面上是一块一块的亮斑。她踩着那些亮斑走过去,脚步从开始的微微发软慢慢变得平稳。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直直地打下来,照在门口那排银杏树上,叶子被照得近乎透明。沈知微站在台阶上,手扶着栏杆,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高,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站在阳光里,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所有证据的副本和那份已经写完的案例初稿。她站了很久,久到苏念和她父亲从后面走出来,走到她身边。苏念的父亲站在台阶下面,转过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你爸是个好人。”
沈知微看着他。这个在那条高速公路上目睹了一切、沉默了十三年的男人,站在法院门口的阳光下,新衬衫的领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声音很稳:“我知道。”
苏念和她父亲走了。方律师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经过沈知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刘成托我转交的。他说让你留着。”沈知微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刘成的笔迹,歪歪斜斜的,像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费力写出来的:“你父亲那天晚上跟我说‘你也要早点回家’。我花了十三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沈知微把纸条收好。方律师走了之后,台阶上只剩下她和顾深寒。她站在阳光里,把书包拉链拉开,取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她用铅笔写的那行小字还留在原处——“爸,东西都交出去了。韩明远跑不掉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她看着那行字,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判了。无期。你在那边可以放心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收好。顾深寒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沈知微把书包背好,走下台阶,朝路边走去。阳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暖融融的,行道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上,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表情很平静。她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来了,两个人并肩走在法院门口的人行道上,影子被午后的光拉得长长的,并排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