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善长等人后,朱元璋悄然步入宫中一处偏僻院落。
此处无名无匾,看似寻常,实则是他亲手选定的红薯培育之地。
五名从皇庄精挑细选的老农,加上国子监几位专研农书的书生,日夜在此钻研栽种之法。
院外院内,数百锦衣卫化装成太监,明哨暗岗层层布防,密不透风。
这里没有名字,却已是大明最不可见光的机密所在。
红薯一日未成,这些人一日不得踏出宫门。
“二虎,咱问你一句,你给句实话。”
二虎一怔,心头猛地一紧。
“陛下但问无妨,卑职绝不敢隐瞒。”
朱元璋望着院中那一垄田地,目光深远,语气低沉得像是从岁月深处挤出来的。
“刘伯温……真死了?”
二虎脸色骤变,几乎脱口而出:“陛下!诚意伯刘基大人,七年前便已病逝,举国皆知啊!”
朱元璋眉峰一拧,牙关紧咬,冷声道:
“咱不信。伯温那种人,岂是胡惟庸那等鼠辈能弄死的?一个下三滥的毒,就想送走当世第一谋士?做梦!”
他当然清楚,刘伯温虽位列开国元勋,但从始至终,眼里就没真正认过他这个“主子”。
那人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朱家天下,而是汉室江山。谁坐龙椅不重要,只要驱逐胡虏,还我中华正统。
可正是这份超然,让朱元璋骨子里忌惮如刀。
这几日,皇孙朱雄英一口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教他农事、授他奇策,听得朱元璋心神剧震。
放眼大明,能有这等手段、眼界、胸襟的人……
除了刘伯温,还能有谁?
“陛下,当日刘大人出殡,卑职亲去致哀,棺椁入土,亲眼所见,断无虚言啊。”
朱元璋没接话,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
刘伯温是谁?那是能把天机玩弄于股掌的妖人。
什么生死遁形、金蝉脱壳,当年共事时耍得他都头疼。
在他眼里——只要没看见尸首分离,脑袋和身子不在一处,那就叫:活!
说到底,他心中最属意的皇孙之师,唯有刘伯温一人。
二虎迟疑片刻,忍不住开口:“那……陛下是怀疑,刘大人未死?”
“红薯的事,你找个人盯紧点。你现在立刻出宫,去青田。”
朱元璋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开棺验尸。动作要轻,别走漏风声,更不能让青田县衙和刘家任何人知道。”
“卑职领命!”
......
金陵,横海卫水师驻地。
这里曾是大明巢湖水师的精锐所在。江南平定后,这支水军便扛起了整个东南沿海的抗倭重任。
如今横海卫鼎盛至极,战舰近千,分三班轮巡,昼夜不息,势力直抵琉球海域,连岛礁都占了三个作前哨据点。
就在应天卫所旁,有一简陋茶棚,祖孙俩经营多年,已有四个年头。
茶香醇厚,酱菜秘制,价格实惠,水师官兵们下了值就爱往这儿钻。
这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后厨里,老者忽然心头一颤,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
“廌儿,”他低声喃喃,“这几日,我心里总不安稳。”
少年放下碗筷,抬头关切道:“爷爷,您年纪大了,不如咱们回青田吧?在外漂泊这些年,也该歇了。”
老人摇头,目光如古井无波。
“大隐隐于市。朝廷做梦都想不到,我们竟藏身于应天府眼皮底下。若回青田,等于自缚双手,送上门去。”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我死后,便葬于此地。日后,此处便是我刘氏祖坟。”
“孙儿明白……可爷爷,咱们为何非要背井离乡,在此隐居?”
刘伯温微微一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光。
“我早推演过,大明气数不过三百载。三百年后,我刘氏子孙将有灭顶之灾。我葬金陵,只为将来那一线生机——救他们一命。”
若是让朱元璋知道,他一心追查的“死人”不仅活着,还悠哉喝茶卖酱菜,怕是当场拔剑砍翻半个京城。
不死也得吓疯。
说着,他指尖轻弹,九枚铜钱簌簌滑落案上,阴阳交错,卦象初成。
“廌儿,你也通些命理,可看得出——大明只有三百载命数?”
话音未落,刘伯温神色陡变,瞳孔猛缩,死死盯着卦象,仿佛见了鬼。
“怎……怎么可能?!”
不是说好三百年吗?怎么……怎么气运全变了?!
这哪还是延续?分明是另起王朝,乾坤倒转!
他整个人瘫坐在条凳上,眼神空洞,良久,才颤抖着吐出一句:
“廌儿……你会怪爷爷吗?”
“爷爷说什么呢?”少年急忙扶住他,满眼担忧,“孙儿怎会怪您?究竟出什么事了?”
“爷爷您别这么说,孙儿哪敢怪您。”
“可这七年……咱们或许白躲了。”
刘廌:???!!!
……
一想到朱元璋要给自己安排老师,朱雄英脑仁就突突直跳。
刚踏进坤宁宫,他就察觉不对劲——宫灯少了一大半,整座宫殿黑黢黢的,像进了冷宫。
“奶奶,怎么这么暗啊……”
马皇后轻笑一声,递来一盏旧灯笼,眼里带着慈柔:“英儿乖,如今朝廷吃紧,宫里上下都在省着花销。”
等到晚饭端上来,朱雄英直接破防。
“就……一道菜?”
“嗯,人少,做多了也是浪费。”
朱雄英眼前一黑。
老朱拿走我的红薯,现在连饭都开始克扣?
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长叹一口气,盯着面前那盘孤零零的青菜,弱弱开口:“奶奶,这日子……还得熬多久?”
“傻孩子,不长。今年若顺当,秋粮入京,就能缓过来。”
朱雄英差点吐血。
现在才五月初!
等秋粮运到京城?
那我岂不是还得啃四个月咸菜稀粥?!
老朱头,你狠!
夜深人静,朱雄英沉沉睡去。
马皇后坐在床边,凝视着孙子稚嫩的脸庞,低声呢喃:
“孩子,咱们是帝王家,得给天下做个样子。只盼你寻出的那条路,能让后人不再受这份苦……”
她却不知,此刻的朱雄英早已在心里立下血誓——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