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外加两根油条撑场面。
这就是早饭的全部家当。
这个时代本就缺盐少酱,再一节俭,简直活受罪。
朱雄英瘫坐在殿外石阶上,眼神放空,默默盘算手里的底牌。
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也就玻璃配方了。
可这玩意,在当时就没被他放在眼里。
虽说大明还没普及玻璃,但在勋贵圈子里,早就不稀奇。
更关键的是,这市场早就被前元留下的波斯商人垄断了个彻底。
想靠这个翻身?门都没有。
必须另找出路。
他盯着桌上那碗寡淡如水的粥,咬了咬牙。
手里有技术,缺的是路子和帮手。
为了以后碗里能见点荤腥——
干了!
主意一定,朱雄英起身就走,直奔宫外。
金陵,吕府。
自从吕家搬来此地,何曾这般鸡飞狗跳?
厅堂之内,蓝玉嗓门震天,正跟几个老兄弟吹牛扯皮。
而主人吕本,脸色铁青,眼看着自家厅堂被当成军营耍,肺都要气炸了。
吕道冲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干嘛招惹这尊瘟神!
等人终于散去,吕本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凑到蓝玉跟前:
“公爷,您这伤也养得差不多了,老夫就不多留……”
话没说完,蓝玉一拍桌子:
“走?也不是不行。”
吕本眼睛瞬间亮了!这些天,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陛下说了,得给伤残将士谋条活路。你们吕家是江南望族,产业多,我想着,能不能安置个五六千人?不多,办成了,我蓝某人二话不说,立马卷铺盖滚蛋!”
吕本脸上的笑瞬间冻结,气势陡然拔起:
“公爷!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蓝玉冷笑一声,猛地站起,一声怒吼:
“咋地?!”
这一嗓子,杀气腾腾,震得梁上灰尘直落。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片叩拜声:
“拜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千岁!”
二人尚未回神,朱雄英已缓步踏入厅堂。
“舅姥爷,英儿来看您了。”
蓝玉一听,眼都亮了,立马转身朝吕本挤了挤眼。
吕本当场愣住,眉头拧成疙瘩,一脸懵:“啥意思?”
蓝玉直接翻了个白眼,嗓门拔高三分:“老吕!太孙驾到,你茶都不上?还杵这儿当门神?咱爷孙说点体己话,你留着听墙角?”
“你——!”
吕本胸口一炸,热血直冲脑门!
我家!这是我家!!
堂堂正正三品太常寺卿!不是你凉国公府上端茶倒水的二管家!!!
他指尖发颤,喉结滚动,余光扫见厅外七条铁塔似的亲卫,杀气都快凝成霜了……
只得咬牙冷笑一声,袖子一甩,大步流星走了。
人影刚没,蓝玉那震得房梁掉灰的爽朗大笑就炸开了——
灰尘簌簌往下掉,跟特意给吕本送行似的。
“殿下!稀客啊!舅姥爷正愁得薅头发呢!”
朱雄英一怔:“舅姥爷烦啥?”
“嗐!”蓝玉一拍大腿,“还不是你皇爷爷那道旨意——给伤残老兵谋生路!听着提气,干起来……唉!”
头回摸底,六万人打底。
兵部甩锅、五军都督府分摊,光他蓝玉头上就压了四千张嘴!
这年头,大明有啥活儿?
种地?田呢?
开荒?荒地早被世家圈完了!
朱雄英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舅姥爷,我有辙。”
蓝玉眼皮都没抬:“英儿啊,舅姥爷信你孝心,不信你八岁就能扛起四千张嘴。”
“真有!今儿就是为这事来的!”
蓝玉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咂摸出点味儿来——这小崽子,真不是瞎咧咧。
“行,你说。”
朱雄英左右一瞥,踮脚凑近,压低嗓子:“英儿手上有烧玻璃的方子,缺人、缺销路。舅姥爷把人招来当匠工,先养一批;等铺子开起来,跑商的、护镖的、看店的……哪哪儿都缺人!”
蓝玉一愣,还真有点意外。
可转眼就笑了,苦笑。
“殿下,金陵的玻璃?波斯人卖的是面子,背后全是江南世家的手笔。”
他抬手一指,“您回头瞧瞧——吕家这满厅窗户,茶褐色的,全他们家的‘生意’。”
“舅姥爷,那种玻璃赚个辛苦钱罢了。”朱雄英眨眨眼,“我要做的是玻璃首饰。”
“首饰?”
“三款指环,只卖一人一枚,终身限购,户牒实名登记,刻字入魂。”
“再挂钩——比如……定情信物。”
“噗——!”
蓝玉笑呛了,猛咳两声,忽然顿住:
八岁?
八岁就琢磨怎么拿婚恋情绪套牢客户?
这小子是投胎前把《商经》背熟了?!
朱雄英却已自顾自铺开蓝图:“第一家铺子,就扎在秦淮河畔……”
蓝玉瞳孔地震——
夺笋呐!!!
山头都快被你刨秃了!!
秦淮河边卖定情指环?
金陵纨绔怕是要连夜抢号,抢破门槛!
等家里那位正房夫人听说……怕是要掀了祠堂瓦!
他脱口而出:“那……消记录的钱,咱也能收一笔?”
朱雄英彻底无语:“舅姥爷!那是金字招牌!能消?招牌当场碎成渣!”
“懂了!”蓝玉一拍大腿,“打死不认!死也不认!”
朱雄英:“……”
就这么一通聊下来,蓝玉突然觉得——
这路子……真能行!
秦淮河?那可是士族纨绔扎堆儿的地界!
莺歌燕舞、丝竹绕梁,蓝玉这种拎刀砍人的糙汉,坐都坐不住三分钟——
听曲?不如听战鼓响亮!
坑谁?不坑自家人,专坑那些花天酒地的闲散贵胄!
往狠里坑,往绝里坑,坑得他们怀疑人生!
“舅姥爷,英儿现在没本钱,技术入股,全权操盘营销,咱五五开?”
蓝玉眼皮都没眨,嗓门震得房梁嗡嗡响:
“殿下!您这是拿舅姥爷当外人?!赚您的钱?咱脸往哪儿搁?!缺多少,舅姥爷掏!铺子是你的,银子是你的,连根针都归你!你能替舅姥爷养活这四千号人,舅姥爷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啊?!”
朱雄英当场愣住——这舅姥爷,心比金銮殿的瓦还敞亮!
“舅姥爷,您至少分一成……不然英儿真睡不着觉!”
“不行!”
蓝玉脸一绷,眉峰压得低低的,难得板起面孔。
朱雄英只好收声。
他心里门儿清:蓝玉不傻。
自己将来是要登极的。
打从盘古劈开混沌起,爱做生意的皇帝是有,可敢跟皇帝合伙分红的——
还没出生呢!
朱雄英含泪签下百分百股权协议。
“对了舅姥爷,事不宜迟!”
“甥孙急用钱?舅姥爷兜里现成的,说个数!”
朱雄英长叹一声,蔫头耷脑:
“不是钱的事……皇爷爷下旨紧缩宫用,御膳房那饭,本就难以下咽,如今……唉。”
蓝玉仰头大笑,差点把马车顶掀了:
“哎哟!委屈咱宝贝大甥孙了!这事儿,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上位者可以不管江山社稷,但绝不能不管吃饭!”
“走!五军都督府刚凑齐四千人,殿下急,咱这就出发!先塞进我城外庄子里,吃住管够!”
朱雄英眼前一亮——铺子早开一天,苦日子早滚蛋一天!
蓝玉霍然起身,袍角翻飞,抬手一指:
“你们七个!守这儿!咱俩晚上回,记得留门!”
“诺——!”
七条铁塔般的亲兵吼得整条街都在抖。
后厅屏风后,吕本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儿——
留门?!
当这儿是蓝家祠堂?!